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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沫《青春之歌》

像戀愛那樣革命

一50年代的「一女多男」模式

楊沫的《青春之歌》是50年代最重要的愛情小說,是當時最知名的女作家作品。也是「十七年文學」中比較罕見的描寫知識分子的小說。

「五四」新文學最成功的人物形象,一是麻木愚昧的農民,二是彷徨矛盾的知識分子。到了50年代的革命歷史小說,農民還是主角,精神面貌變了。知識分子大都需要身兼革命幹部,「五四」常見的猶豫彷徨、上下求索的多餘人或孤獨者形象大大減少。

《青春之歌》的特別,不僅在寫讀書人上下求索,而且把「尋找道路」與「尋找愛情」兩個選擇無縫重疊,難分主次。「革命」和「戀愛」一直是新文學的兩條主線,左翼文學早有「革命加戀愛」的各種配方,莎菲女士在20年代已有選擇男人和選擇道路的困難症。直到80年代,張抗抗《北極光》還是同一結構——找什麼樣的男友,等於選擇什麼樣的人生。張抗抗、張辛欣、張潔都有類似的作品。但百年間,只有在林道靜的時代,關於「男人」與「人生」的選擇完全合二為一。

楊沫(1914—1995),本名楊成業,原籍湖南,生於北京。三妹楊成芳,即著名電影演員白楊。楊沫14歲就讀北京西山溫泉女中,因為父親破產,家庭瓦解,母親曾要她嫁一軍官,楊沫拒絕後,母親就斷絕供給。這時,楊沫認識了一個北大國文系學生(就是晚年十分有名的散文家張中行)。楊沫和男友在北京同居,到北大旁聽,早年讀的最多的是郁達夫、冰心、廬隱等。楊沫也做過小學教員、家庭教師、書店店員。1934年開始寫作。和《紅旗譜》《紅日》《林海雪原》一樣,《青春之歌》也是作家親身經歷的「革命歷史小說」。

小說開篇寫一個白衫素裝、拿著樂器的女學生,坐火車從北京到北戴河找教書的表哥。表哥不在,小學餘校長答應幫她找教職。林道靜的生母是在熱河某偏僻山村和祖父一起生活的村姑,名叫秀妮。被下鄉收租的大地主林伯唐看中後做了姨太太。從之前阿q土穀祠的夢,到茅盾《動搖》裡的「解放婦女保管所」,再到日後張煒、莫言、格非、陳忠實等人的小說,地主的老婆(尤其是姨太太)一直是20世紀中國小說的一道風景,50年代也不例外。秀妮生下女兒林道靜以後,被他的大太太徐鳳英趕走,不久自殺。楊沫自己是鄉紳家庭背景,但在寫小說時,她給林道靜種下了一些窮人基因。

林道靜父親破產時,母親笑著問女兒:「好姑娘,說實話,你究竟願意嫁個什麼樣子的丈夫呢?」在丁玲、張愛玲、蕭紅等女作家筆下,她們的女主人公都被問到的這個問題,答案有所不同。任性的莎菲是猶豫不決拒絕回答,薇龍在姑媽精心安排下,走投無路地「愛」上喬琪喬。七巧當初嫁進姜家時,有沒有選擇呢?《金鎖記》略寫,後來長篇《怨女》就鋪開解釋,說女主角想得很清楚,仍決心嫁入姜家……

直到20世紀末,王安憶《長恨歌》裡還有類似的問題:「上海小姐」第三名王琦瑤,身邊也有真心的追求者,可還是住進了高官李主任的愛麗絲公寓。王琦瑤甚至比她的前輩們更加堅決、不假思考。李主任提問時,王琦瑤說:「明天就搬嗎?」當時李主任只是試探,愛麗絲公寓還沒租好。

這百年裡,女性面臨的同一問題,為什麼只有林道靜的時代,回答是最堅決的呢?

母親……拉著女兒的手笑道:「親女兒,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常來咱家的那位胡局長,看上了你,喜歡你的才貌。局長從來沒有結過婚,人不過三十多歲,可是個有財有勢的闊人呢。……寶貝,你要同意了,福可是享不清的呵,局長在南京上海全有洋房;北平銀行裡存著大批現款;在家鄉有一二十頃土地;上海還有不少股票——他是蔣介石的親信,不久還要升大官……」道靜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猛地甩掉母親的手,發著沉悶的哭聲:「媽,您別總打我的主意行不行?——我寧可死了,也不能做他們那些軍閥官僚的玩物!您死了這條心吧!」

拒絕局長、洋房、土地、股票之後,林道靜要走自己的路——其實也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常見「一女多男」的道路。

北戴河的餘校長,想把林道靜送給鮑縣長做禮物。女主角傷心、絕望要跳海時,北大國文系學生、餘校長的堂弟餘永澤救了她。「道靜對這個突然闖進生活裡的青年,帶著最大的尊敬,很快地竟像對傳奇故事中的勇士俠客一般的信任著他。」林道靜留在小地方教書,餘永澤回北平讀書,在火車站含情脈脈,不捨得分手。「啊!多情的騎士,有才學的青年。」「啊」是文藝腔,「騎士」是歐化符號,青年「才學」,既是「五四」擇偶標配,也連著千古文人自戀夢。之後兩人頻繁通訊,林道靜在信中說:「永澤,我憎惡這個萬惡的社會,我要撕碎它!可是我像蜘蛛網上的小蟲,卻怎麼也擺脫不了這灰色可怕的包圍。……家庭壓迫我,我逃到社會;可是社會和家庭一樣,依然到處發著腐朽黴爛的臭味,黑漆一團。這裡,你的堂兄和我父親是一樣的貨色——滿嘴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告訴你,你不是總嫌我對你不熱烈甚至冷酷嗎?不,從今天起,我愛你了。而且十分的……你知道今天我心裡是多麼難過,我受不了這些汙辱,我又想逃——可是我逃到哪裡去呀?……所以我非常非常地愛你了……」

這份情書很有意思,說我走投無路,所以決定愛你(言下之意是假如有別的出路,別的可能,我大概就不會愛你了)。餘永澤卻不管,他真心喜歡林道靜,不管你什麼動機,只要在一起就好。

不久,發生「九一八事變」。在一個學生聚會上,林道靜見到了同事的小舅子盧嘉川,聊起抗戰:「道靜目不轉睛地望著盧嘉川。在她被煽動起來的憤懣情緒中還隱隱含著一種驚異的成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大學生,他和餘永澤可大不相同。餘永澤常談的只是些美麗的藝術和動人的纏綿的故事;可是這位大學生卻熟悉國家的事情,侃侃談出的都是一些道靜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話。……只不過短短十多分鐘的談話,可是他好像使道靜頓開茅塞似的,忽然知道了好多事情。」

這裡頓開的茅塞,既是情竇,也是三觀,兩者緊密相關,與《傷逝》等「戀愛等於啟蒙教育」非常相似。不過盧嘉川一閃而過,很快就帶著學生到南京示威,被捕入獄。這些都是全知敘述,女主角並不知道。她回到北平,借住好友王曉燕家,到處求職不成,身邊只有餘永澤可靠。兩人拍拖選擇天安門為背景:

當走到天安門前的玉帶河旁,他們才在玉石欄杆旁邊站住了。在黯淡的燈光下,餘永澤用力捏緊了道靜冰冷的手指,深情地凝視著她。半天,才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林,願意做我最親愛的嗎?……我會永遠地愛你……」道靜低下頭來,沒有回答他。她的心頭激盪著微妙的熱情,兩頰燃燒起紅暈。這就是青春的熱戀嗎?它竟是這樣的幸福和甘美!她情不自禁地握住餘永澤的手,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這是50年代最「浪漫」的約會細節。很像茅盾早期小說的腔調,難怪文化部部長當時曾為這種小資情調殘餘辯解。之後兩人同居。林道靜要出去工作,餘永澤不贊成,他寧可自己多做工作。林道靜到書店做職員,被人調戲而辭職。同學陳蔚如,嫁了銀行副理,家裡非常舒適安逸,還有小孩的溫暖,可是林道靜一點也不羨慕。某日餘永澤在家請同學吃飯,想通過該同學的父親認識胡適(餘永澤當時有志整理國故)。當天鄉下來了個窮親戚,餘永澤不大耐煩,給了一塊錢打發人家,林道靜卻送了十塊。餘永澤看呆了:「‘拿著我的錢裝好人,這是什麼意思?’餘永澤第一次對林道靜發起火來了。‘啊!’道靜想不到餘永澤竟會說出這種話來。她猛地站起身來,激怒地盯著餘永澤:‘你這滿嘴仁義道德的人,對待窮人原來是這樣!我,我會還你……’」林道靜哭了,「更使她傷心的是:餘永澤——她深深熱愛的人,原來是這樣自私的人,美麗的夢想開始破滅。」

吵架的原因,一是女性自尊,花男人錢受氣;二是男友勢利,對窮人沒感情(階級立場);三是餘想做胡適的學生,政治方向有問題(小說寫於50年代,正在批判胡適)。一年後,林道靜在聚會上重遇盧嘉川,這時她覺得盧嘉川非常帥,兩個人談了很久。盧嘉川否認他有個人感情打算,但借了不少書給林道靜,從此餘永澤在家裡讀古書,女主角就在一邊看《國家與革命》。盧嘉川還會上門拜訪,不管餘永澤在旁邊臉色有多難看,盧嘉川照樣給林道靜講革命道理——這場面有點尷尬。

他們參加北大學生遊行,喊口號,丟石頭,警隊阻攔、鎮壓,開槍,場面非常混亂。可是林道靜只看到盧嘉川演講,風采動人。同一時間餘永澤躲在圖書館,心裡也惦記林道靜的安危。中國現代小說寫兩男一女模式,一般都比較同情失敗的男方,因為近代國人對屈辱感比對勝利征服更加敏感。但是在餘永澤、林道靜、盧嘉川這個三角關係中,小說明確傾向第三者。

但盧嘉川不久就被捕而且犧牲。他最後託林道靜儲存一批傳單,林道靜拿去散發,結果自己也被捕了。審問她的居然是最早追求她的胡局長。胡局長把她擔保出來,此時林道靜和餘永澤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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