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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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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中國小說中的「一女多男」模式,「多男」總有不同社會身份代表不同政治力量,絕不重疊浪費。《青春之歌》裡國民黨胡局長、自由派餘永澤和地下黨盧嘉川也是「三個代表」。女主角「移情別戀」,不只是愛上別人,而是愛上了革命。所以,「革命戀愛小說」,某種程度上就是主人公像戀愛那樣革命,這裡「戀愛」可以是動詞。

「革命」的目的原是權力利益再分配。「戀愛」——至少按照19世紀浪漫主義的定義,則是感情至上,非功利,不計代價,不怕犧牲。感情至上、不計功利、不怕犧牲地追求以革命名義的階級鬥爭權力分配,《青春之歌》的這一特點,我們遲些還要討論。

很長一段時間,林道靜並不知道盧嘉川被捕犧牲,這時另一地下黨人江華,負責聯絡指揮林道靜。林道靜因好友王曉燕幫忙,到定縣她姑媽當校長的學校教書,可是卻聽了叛徒戴愉的錯誤指揮,發動學生去批鬥虔誠信教的校長。出事以後,林道靜離開,江華又安排她到一個地主家裡做家教。地主宋貴堂和兒子宋鬱彬,或明或暗都非常壞,甚至老地主打偷糧農民時,幾歲的地主孫子也會在旁邊叫好。楊沫想告知讀者,龍生龍,鳳生鳳,地主的兒孫會打人。地主一家全壞,其他女傭、長工、車伕當然都是好人。有鄭姓長工,仇恨林道靜,因為林父曾害死鄭長工的女兒。好在林道靜母親是窮人出身,所以小說強調她「有白骨頭也有黑骨頭」。以後討論「傷痕文學」時我們會檢討「血統論」在當代中國的演變,其實50年代已有伏筆。

二《青春之歌》的「多麼文體」

《青春之歌》的文筆比較學生腔。比如林道靜在屋頂上看到了農民在田野裡搶糧:「當她站在房上向四外望去時,啊,一種美妙的好像海市蜃樓的奇異景象立刻使得道靜眼花繚亂了!那是什麼?在黑黝黝的原野裡,四面八方全閃起了萬點燈火,正像美麗的星星在灰色的天幕上眨動著她們動人的大眼睛。在不甚明亮的閃閃燈光中,有無數黑點在浮動。這不是幽靈,也不是螢火蟲在夜風草莽中飛舞,而是覺醒了的農民像海燕一樣正在暴風雨的海上搏鬥……她太高興了,她激動得幾乎想大喊:‘啊,黨,你是多麼偉大啊……’」

《青春之歌》這種被當時青少年廣泛模仿的文體,可以概括為「多麼文體」。比方稍後林道靜回北平,和好友王曉燕看到故宮,小說這樣寫:

那高大的黃色的琉璃瓦屋脊多麼富於東方的藝術色彩;那奇偉龐大的角樓,更彷彿一尊尊古老的神像,莊嚴而又神秘地矗立在護城河上的夜空中,又是多麼令人神往呵。

後來林道靜被捕入獄,同牢房有一位化名鄭瑾的黨員,向她描繪了共產主義的幸福願景:

道靜聽著,吃驚地望著她。啊,多麼美麗的大眼睛呵,那裡面盪漾著多麼深邃的智慧和攝人靈魂的美呵!完全可以相信她是革命的同志了。而她給予自己的鼓勵——也可以說是批評,又是多麼深刻而真誠!道靜忽然覺得心裡是這樣溫暖、這樣舒暢,好像一下子飛到了自由的世界。這樣一個堅強的熱情的革命同志就在自己的身邊,夠多麼幸福呵。

出獄以後,林道靜被髮展入黨,因為在獄中經受了考驗。林道靜說:「盧嘉川、江華,還有我剛入獄時遇到的林紅,這三個人,我今生能夠認識他們真是無上的光榮和驕傲。」林道靜的心還在盧嘉川身上,「我願意永遠著等他。」她還寫了一首詩給盧嘉川:「在漆黑的大風大雨的夜裡,你是馳過長空迅疾的閃電。啊,多麼勇猛!多麼神奇!……你對著我微笑,默默地告訴我:你那勇敢的、艱苦的戰鬥事蹟。我是多麼幸福啊!」

但不久,組織上給她看了盧嘉川的遺書:「親愛的小林……在這最後的時刻,我很想把我的心情告訴你。不,還是不要說它的好……小林,更加努力地前進吧!更加奮發地鍛鍊自己吧!更加勇敢地為我們報仇吧!永遠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不息吧!你的忠實的朋友熱烈地為你祝福……」

小說描寫讀信時,林道靜異常冷靜,「她站在地上好像一座美麗的蒼白的大理石塑像。」如果說最初女主角可能因為迷戀瀟灑的盧嘉川而追求革命,那麼在這之後,她就是因迷戀革命而戀愛樸實老練的江華——江華其實愛上林道靜很久了,實際上等於領導向下級求愛。「一女多男」模式出現罕見的身份重複。小說結尾處,林道靜跟隨江華參加「一二·九」學生運動。

三以戀愛的態度來參加革命

楊聯芬做過一番考察,「戀愛」本是日本傳入的新詞,中國文學向來稱之為「情」(男女私情等),最初是傳教士用「愛」或「戀愛」來對譯love。國人最早使用「戀愛」一詞,又是梁啟超(1900年《飲冰室自由書》)。之後才有《愛之花》《戀愛奇談》等小說,才有「戀愛自由」「自由戀愛」等「五四」關鍵詞。廚川白村對「戀愛」有如下定義:「兩性間的犧牲精神,往往為了戀人的關係,雖是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這種熱烈的自己犧牲的至高的道德性之花,只有戀愛裡面,才可能很鮮豔的產生。所以戀愛絕不是單為性慾的滿足,也不是為子孫私有財產的讓渡,也不是像拆白黨的追躡婦女的惡劣行為,完全是自然的崇高的最淨化的一種現象。」

在「五四」語境裡,「戀愛」被定義為浪漫、非功利、忠誠、不怕犧牲。《青春之歌》則將這種革命性的戀愛觀,轉化為對革命的戀愛態度。小說裡描寫的愛情,第一,好像浪漫,「一見鍾情」,其實有無意識的選擇。看到胡局長,一見無情。海邊遇餘永澤相愛,卻經不起思想交流考驗。忽然愛上盧嘉川,是形象魅力,更是思想吸引。第二,戀愛不顧利害功利。胡局長有錢,餘永澤有學問,但是林道靜寧可跟地下黨員盧嘉川、江華在一起,沒有好處,只有危險,不顧利害,這才是「戀愛」。第三,戀愛的底線和境界,就是忠誠。不能三心兩意,更不容許背叛。第四,「戀愛」還要飛蛾撲火,無怨無悔。林道靜和盧嘉川,kiss都沒有,卻痴情忠貞(直到看到遺書),然後又愛上新的同志。

以上「戀愛」四原則,就是林道靜對革命的態度。30年代的左翼文學,一直有革命加戀愛的傳統,這種「痴迷革命」的姿態,一路發展到林道靜,演變成「戀愛」(動詞)革命——林道靜接受革命理論,也是「一見鍾情」(階級成分暗暗起作用嗎?)。林道靜參與革命,也是不為功利,不顧個人利害。林道靜經歷考驗,處處體現對革命的忠誠。林道靜對戀愛對革命也一樣是終生不悔。就像瞿秋白評論丁玲「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純就藝術價值而言,《青春之歌》顯然無法列入20世紀中國文學100強,其文學史意義也不如「三紅一創」。但這部小說的獨特性,就在於有意無意地把現代文學的兩個關鍵詞和兩條故事主線——「戀愛」和「革命」,以最奇特的方式交織在一起,無縫銜接。

《青春之歌》的主要讀者是五六十年代的青年。到了八九十年代,同樣二三十歲的讀者,卻更欣賞餘永澤的原型即張中行的散文(張中行、金克木、季羨林合稱燕園三老),或者他們更為楊沫的兒子老鬼寫的實錄——知青苦難史的《血色黃昏》而感動。在這樣的時候,《青春之歌》的作者會後悔嗎?我想可能也不會,畢竟對楊沫來說,革命不是產業投資,也不僅是政治活動。革命,就是她的「戀愛」。在文學當中,人們常常不會後悔戀愛,《小團圓》不會,《青春之歌》也不會。

楊沫:《青春之歌》,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參見茅盾:《怎樣評價〈青春之歌〉》,《中國青年》1959年第4期。

參見楊聯芬:《「戀愛」之發生與現代文學觀念變遷》,《中國社會科學》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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