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廣斌、楊益言《紅巖》
發行上千萬冊的「信念文學」
《紅旗譜》《紅日》和《創業史》,每種印數在200萬以上,但羅廣斌(1924—1967)、楊益言(1925—2017)的《紅巖》的累積印數2019年已經達到1000萬冊。無論在當時還是今天,《紅巖》的知名度都高於同時代的其他作品。論題材,農民革命和解放戰爭都很重要,為什麼新中國的讀者們特別記得監獄裡的烈士?關鍵還是在《紅巖》有幾個比較知名的人物形象,比情節、歷史更重要。文學的目的不僅在於寫時代,更在於寫人。當然,也因為《紅巖》至今還是中宣部、教育部和團中央推薦的100種優秀圖書之一,被列入中小學生必讀書目。
《紅巖》開始部分像是諜戰文學,軍統人員滲透到一個地下黨備用聯絡站,破獲部分線索,甫志高、許雲峰等人被捕。第二部分寫山區華鎣山游擊隊,關聯人物是江姐與甫志高。但小說最主要的篇幅,是寫被捕的地下黨員受審、受刑,以及在獄中怎麼繼續革命鬥爭。
20世紀中國小說中,很少有寫監獄的文學。這類文學也是一種型別文學,《紅巖》也可以從監獄方面的文類角度重新閱讀。
一第一男主角——許雲峰
和其他紅色經典中的黨員賈湘農、盧嘉川、江華一樣,許雲峰也必須是工人出身。小說寫他曾在長江兵工總廠當過鉗工,幾乎認識全廠的工人,這是強調無產階級的領導地位。刻印《挺進報》的成崗也是廠長,以前是許雲峰的交通員。軍統的黎紀綱、鄭克昌能夠偵查到沙坪壩書店,當然是因為書店負責人甫志高貪圖成績,年輕店員餘新江缺乏經驗,但作為直接上司——重慶市委的工運書記許雲峰其實也有疏忽的責任。
在小說裡,許雲峰的形象突然高大起來,是與市委領導在茶館接頭,發現甫志高帶人進來搜捕,他主動打招呼,自投羅網以幫助上級脫身。這既是政治家的職業道德,也是為了信仰的自我犧牲(否則兩個人至少可以爭取共同撤退)。許雲峰被審訊的兩場戲,都是《紅巖》中的劇情高潮。第一幕,軍統的頭目徐鵬飛不對許雲峰用刑,卻讓他眼睜睜看著他的下級成崗、劉思揚夫婦受重刑,甚至假槍斃。徐鵬飛的原型叫徐遠舉,是黃埔七期學員,當時擔任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他對許雲峰說:「太殘酷了吧?看著自己人身受毒刑,你能無動於衷?」「在這種情況下,就是不考慮自己,也要及早救救你的同志的生命!」這的確是一種比較嚴酷的考驗,很多人或者可以忍受自己身上的痛苦,但是忍受不了親人同志為自己受苦。但許雲峰高調回答:「人民革命的勝利,是要千百萬人的犧牲去換取的!為了勝利而承擔這種犧牲,是我們共產黨人最大的驕傲和愉快!」另一幕,是軍統毛人鳳局長設宴,假裝與許雲峰拍照言歡,因為1949年解放軍逼近長江,李宗仁當「總統」,要營造和談氣氛。為了拍照,毛人鳳也使用一個非常厲害的勸降的理由:「根據共產黨的規定,從被捕那天起,你已經脫黨了。你現在不是共產黨員,共產黨也不需要你去維護它的利益!你和我們的關係,不是兩個政黨之間的關係,而是你個人和政府之間的關係。個人服從政府,絲毫也不違反你們崇拜的所謂民主集中制的原則。」被捕不僅等於脫黨,而且有不少人出獄以後,獄中這一段有沒有悔過,怎麼表現,都要成為被審查的歷史。可是在宴會上,許雲峰又有一段充滿了時代特色的經典臺詞——
「開口階級鬥爭,閉口武裝暴動!」毛人鳳突然逼上前去,粗短的手臂全力揮動著:「你們那一套馬列主義的階級鬥爭學說早已陳腐不堪。馬克思死了多少年了?列寧死了多少年了……」「可是斯大林還活著。」許雲峰突然打斷毛人鳳的話,「斯大林繼承了馬克思列寧的事業,在全世界建成了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你們聽了他的名字,都渾身發抖!」「許先生,你說得真好。」毛人鳳粗短的脖子晃了晃,意味深長地問道,「可是現在,我問你:除了馬、恩、列、斯,你們還有誰呀?」「毛澤東!」許雲峰舉起手來,指著突然後退一步的毛人鳳大聲說道,「正是毛澤東,他把馬列主義的普遍真理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極大地豐富了馬列主義,使無產階級的革命學說更加光輝燦爛,光照全球!馬列主義永遠不會過時!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中國人民和中國共產黨所向無敵,必然消滅一切反動派,包括你們這群美帝國主義豢養的特務!」
整段對白,前面「粗短的手臂」「粗短的脖子」以及斯大林等都是鋪墊,講到毛澤東才是目的。北大教授李楊說:「在人們的意識深處,說《紅巖》是一部以歷史敘事為目標的‘小說’,反倒不如說《紅巖》是一部關於人的信仰的啟示錄更為準確。」這是精闢之論。作為歷史細節看,受審者在這種場合還要一字不差背誦檔案或社論,好像有點誇張乃至失真。但作為一種生死關頭的信念表達,確實可能令讀者熱淚盈眶。忠貞信徒寧可被火焚燒,也不放棄自己信仰——即使後人並不一定同樣理解和相信這位信徒為之獻身的理論,卻也可能被他的犧牲精神所感動。信仰的力量有時甚至超越信仰的物件。後人如果繼承了許雲峰他們的革命成果,卻將私利或者小集團利益置於民族、國家、人民利益之上,那真是愧對《紅巖》先烈的鮮血和初心。
《紅巖》後半段,許雲峰淡出,轉到白公館,被單獨關在一個地洞裡。他極艱難地為難友們開通地道,自己卻來不及逃走。現實當中,許雲峰有不少原型,包括羅世文、許曉軒,比較更接近的是許建業,重慶市委委員,負責工運工作。不過史實中的許建業,在監獄當中曾經被一個送信人騙了,無意中暴露了一些地下工作的機密。當然,像這樣的缺點,在小說裡就不會再描寫了。
二最著名的叛徒——甫志高
《紅巖》中另一個全國有名的人物就是甫志高。《青春之歌》裡也有一個叛徒——戴愉(「金魚眼睛」),他叛變以後還繼續活動,冒充地下黨書記,騙取林道靜閨蜜王曉燕的愛情。甫志高比戴愉更加有名,因為他出賣了更加有名的許雲峰和江姐。甫志高的故事其實是由三個階段組成,但是小說只寫第一、第三段,完全略去第二段。
第一段,沙坪壩諜戰,甫志高有野心,想在解放前夕積累一些工作成績,所以輕信了裝作進步青年的軍統人員,導致地下聯絡站暴露。許雲峰發現後,指令甫志高即刻離城下鄉。但甫志高不捨得和妻子不告而別,家庭人情超過了組織紀律,結果就在回家時被捕,被捕時還在努力維護他的妻子。
第二段,甫志高怎麼受審、受刑,據徐遠舉說,任達哉(甫志高的原型)是不堪毒刑拷打,所以就招供了。毒刑拷打這一段,小說完全不寫,被捕之後再出場,就看到他帶著特務去抓許雲峰了。
第三段,甫志高帶著特務抓許雲峰,後來又抓江姐。甫志高之所以變成一個著名的叛徒典型,就是因為省略了他的第二段。要是廣大讀者、觀眾看到甫志高也坐老虎凳、釘竹籤,是不是會損害作品的革命教育的總體效果呢?
三「十七年文學」最光輝的人物形象——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