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曉聲《李順大造屋》《陳奐生上城》
卑微的農民和好心的幹部
一《李順大造屋》:這個農民典型嗎?
「五四」作家裡,夏志清說,留日的比較激進,留英美的比較溫和。50年代則有延安作家和國統區作家之分,後者的藝術修養高,前者的創作成果多。到了80年代,作家基本可分為「五七作家群」(1957年被錯劃右派,「文革」後重新寫作的王蒙、李國文、張賢亮、高曉聲、韋君宜、宗璞、陸文夫等)和「知青作家群」(韓少功、阿城、賈平凹、王安憶、張承志、史鐵生、陳村、葉辛等)。激進與保守傾向是思想不同,延安和國統是背景差異,但「文革」後的兩類作家,雖有年齡距離,卻都是先下鄉,再回城。特殊時代給了這些不同的作家以相同的機會(你別無選擇),必須從社會底層(具體的衣食住行,怎麼「活著」)來觀察講述「中國故事」。「五四」文學的兩條主線,農民和知識分子,在六七十年代的社會與80年代的文學中自然重合。
高曉聲(1928—1999)是「五七作家群」中的佼佼者。他是江蘇武進人,童年在農村長大,家境清貧,中學曾付不起學費,後來讀了兩年上海的法學院。1957年參加「探求者」文學社團,後被錯劃成右派。從1958年起,在農村生活20多年。時間比柳青更長,而且不像柳青那樣有一個縣委常委身份。
老實巴交的農民李順大,理想是自己有房。他28歲,「土改」分到六畝地,立志要造三間屋。小說寫他,「粗黑的短髮,黑紅的臉膛,中長身材,背闊胸寬,儼然一座鐵塔。一家四口(自己、妻子、妹妹、兒子)倒有三個勞動力……」
這很像《駱駝祥子》的開局:貧苦人,有正當人生目標,相信勞動創造幸福。李順大想蓋屋還有特別的原因,他爹媽當年窮得只能住在船上,大雪把船壓沉,他們進村求助,村民以為是強盜,都不開門,所以活活凍死。以前抗日、內戰,在舊社會造不起房,現在翻身了。李順大認為靠了共產黨,靠了人民政府,才有可能使雄心壯志變成現實。在他看來,搞社會主義就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主要也就是造房子。
有鄉親嘲笑李順大好高騖遠,「在眾多的議論面前,李順大總是笑笑說:‘總不比愚公移山難。’他說話的時候,厚嘴唇牽動著笨重的大鼻子,顯得很吃力。因此,那說出的簡單的話,給人的印象,倒是很有分量的。」
為造房子,他家用最原始的方法積累每一分錢。農活中一有空閒,李順大就去賣糖,回收廢品再賣錢。他的兒子長到七歲,不知道糖是甜的還是鹹的,偶爾偷嘗一次,還被他娘打屁股,被說敗家精,三家屋都要被吃光了。李順大的妹妹又勤勞又漂亮,也有心晚點出嫁,為了幫哥哥掙錢造屋。這樣一直忙到1957年底,他們真的買回來了三間青磚瓦房的全部建築材料。但1958年,公社化了。
有一夜李順大一覺醒來,忽然聽說天下已經大同,再不分你的我的了。解放八年來,群眾手裡確實是有點東西了。例如李順大不是就有三間屋的建築材料嗎?那麼,何妨把大家的東西都歸攏來加快我們的建設呢?我們的建設完全是為了大家,大家自必全力支援這個建設。任何個人的打算都沒有必要,將來大家的生活都會一樣美滿。那點少得可憐的私有財產算得了什麼,把它投入偉大的事業才是光榮的行為。不要有什麼顧慮,統統歸公使用,這是大家大事,誰也不欺。
這種理論,毫無疑問出自公心。李順大看看想想,頓覺七竅齊開,一身輕快。雖然自己的磚頭被拿去造煉鐵爐,自己的木料被拿去制推土車,最後,剩下的瓦片也上了集體豬舍的屋頂,他也曾肉痛得簌簌流淚。但想到將來的幸福又感到異常的快慰。……不管集體要什麼,他都樂意拿出來。……
這段文字,貌似是李順大的角度,也可以讀出一點敘事者的調侃和嘲諷。但緊接著一句很重要,完全跳出主人公的口吻,像是作家的議論:「後來是沒有本錢再玩下去了,才回過頭來重新搞社會主義。自家人拆爛汙,說多了也沒意思。」
這裡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高曉聲顯然認為,60年代初農村政策調整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二是作家採取「自家人」的理解態度,是惋惜、痛心,而不是「傷口上撒鹽」。這是小說能夠在1979年《人民文學》雜誌發頭條,而且獲得全國短篇小說獎的關鍵原因。
錯誤和教訓,看你站在什麼立場上說。比方說自己家、國有問題,自己人說可以,別人罵就不行,高曉聲在寫小說時非常清楚國情和國人心態。當然這也是80年代。在這之前,可能別人罵不怪(反正是敵人),自家人卻不能批評。你看《創業史》《豔陽天》,怎麼書寫同一時期的農民生活?
「大躍進」失敗後,黨有退賠政策,但公社也窮,十賠九不足,這時小說裡出現了一個幹部形象(基層官員):
區委書記劉清同志,一個作風正派、威信很高的領導人,特地跑來探望他,同他促膝談心,說明他的東西,並不是哪個貪汙掉的,也不是誰同他有仇故意搞光的。黨和政府的出發點都是很好的,純粹是為了加快實現社會主義建設,讓大家早點過幸福生活。為了這個目的,國家和集體投入的財物比他李順大投入的大了不知多少倍,因此,受到的損失也無法估計。現在,黨和政府不管本身損失多大,還是決定對私人的損失進行退賠。除了共產黨,誰會這樣做?歷史上從來沒有過。只有共產黨,才對我們農民這樣關心。
……李順大的感情是容易激動的,得到劉清同志的教導和具體的幫助,他的眼淚,早就撲落撲落流了出來,二話沒說,嗚咽著滿口答應了。
結果有些可退賠的建材,李順大也放棄了。從1962年到1965年,幾年苦幹奮鬥,李順大又積累了一些造房的錢,這次他打定主意不買材料,先存錢。但是接下來,就是十年「艱辛探索」了。也不是李順大要「探索」,他一直是「跟跟派」:「可是‘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他就跟不上了。要想跟也不知道去跟誰,東南西北都有人在喊:‘唯我正確!’究竟誰對誰錯,誰好誰壞,誰真誰假,誰紅誰黑,他頭腦裡轟轟響,亂了套,只得蹲下來,賴著不跟了。」
這段話多少有點作家借農民之口發自己牢騷。「他看到那洶洶的氣勢,和五八年的更不相同,五八年不過是弄壞點東西罷了,這一次倒是要弄壞點人了,動不動就性命交關。」有個公社磚瓦廠的「文革」主任,問李順大要錢,說要代買一萬塊磚——很像《駱駝祥子》裡的孫偵探。李順大借出了錢,第二個月就被專政機關請去了——要他交代幾件事:一、你是哪裡人?老家是什麼成分?二、你當過三次反動兵,快把槍交出來。三、交代反動言行(例如他說過「樓房不及平房適用,電話壞了修不起」的話,就是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最後磚瓦廠「文革」主任把李順大救了出來,當然,作為報答,那200多塊磚錢,也就不提了。
就在這時,李順大重遇勞改當中的劉書記,兩個人面對面一起流淚。但是李順大還是想蓋屋,還是在努力,他漸漸就知道了,買材料要開後門,開後門要送禮。等到了1977年,他就知道去求重新做官的劉書記了……最後這個房子有沒有造成?他最後有沒有成功利用和書記的關係?餘下來的故事,就要路遙、餘華、閻連科他們接著寫了。
小說獲獎,高曉聲出名,來上海作協開會。有記者問,您的小說寫了一個老實忠厚的農民,辛苦30年仍然蓋不了自己的房子,這是否寫出了幾十年來中國農民生活的典型狀態?
高曉聲馬上否認:「我不知道什麼典型不典型,我就是寫村裡的一個鄰居,真人真事,不信你們可以去調查。」
嚴格說來,《李順大造屋》其實也有些概念化和「主題先行」。主題就是各種政治運動對農民生存狀態的影響。不過和「十七年文學」的主題先行不同:楊沫、梁斌、柳青、浩然是要用生活細節儘量體現主題概念,高曉聲、茹志鵑、古華、周克芹等是要用生活細節儘量隱蔽主題概念。
《李順大造屋》除了寫幾十年政治實驗對普通農民生態的影響外,小說還觸及農民和幹部的複雜關係。從農民的角度,好像是被誘導、哄騙甚至欺負。從幹部的角度,則是真誠關心和同舟共濟。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關係,在高曉聲另外一篇更加出名的短篇《陳奐生上城》裡,有更精彩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