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陳奐生上城》:新時期的農民與幹部關係
李順大造屋30年,陳奐生已活在「新時期」;李順大曆經種種政治風波,陳奐生卻只做一件日常小事;李順大活得垂頭喪氣,陳奐生卻感覺十分幸福。小說一開始,「陳奐生肚裡吃得飽,身上穿得新,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東西的乾乾淨淨的旅行包……一路如遊春看風光。他到城裡去幹啥?他到城裡去做買賣。稻子收好了,麥壟種完了,公糧餘糧賣掉了,口糧柴草分到了,乘這個空當,出門活動活動,賺幾個活錢買零碎。自由市場開放了,他又不投機倒把,賣一點農副產品,冠冕堂皇。他去賣什麼?賣油繩。……」賣油繩大約能賺三塊錢,陳奐生想給自己買頂帽子。這個小說開局既寫1979年社會氣氛,自由市場開放,農民生活轉好,又以歌頌的筆調道出悲涼事實——這個農民幾十年來買不起一頂帽子。對比《平凡的世界》和《插隊的故事》裡不少農民做小生意都被批「走資本主義道路」,人們才能體會陳奐生上城的幸福。
賣油繩是在車站附近擺攤,摸準了旅客人流的規律,油繩倒是順利賣完了,點錢少了三角錢,不知道被哪個人貪汙走了,陳奐生嘆了一口氣,自認晦氣。
但真正的麻煩是他累了一天,到了深夜,突然渾身無力,雙腿發軟,就在車站候車室病倒了。這時正好以前認識的縣委吳楚書記經過,關心問候,這個農民怎麼半夜病倒在車站,那怎麼行,就叫司機送陳奐生到機關門診室。醫生說沒大病。百忙之中吳書記又指示:「還有十三分鐘了,先送我上車站,再送他上招待所,給他一個單獨房間,就說是我的朋友……」
病倒,看醫生,住招待所,這些經過陳奐生都是次日才回想起來,他「聽見自己的心撲撲跳得比打鐘還響,合上的眼皮,流出晶瑩的淚珠,在眼角膛裡停留片刻,便一條線掛下來了。這個吳書記真是大好人,竟看得起他陳奐生,把他當朋友,一旦有難,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救了他一條性命,實在難得」。
「陳奐生想,他和吳楚之間,其實也談不上交情,不過認識罷了。要說有什麼私人交往,平生只有一次。記得秋天吳楚在大隊蹲點,有一天突然闖到他家來吃了一頓便飯……還帶來了一斤塊塊糖,給孩子們吃。細算起來,等於兩頓半飯錢。那還算什麼交情呢!說來說去,是吳書記做了官不曾忘記老百姓。」
接下來一段,是小說真正的高潮——既不是動作,也不是對話,而是描寫一個房間。
原來這房裡的一切,都新堂堂、亮澄澄,平頂(天花板)白得耀眼,四周的牆,用青漆漆了一人高,再往上就刷刷白,地板暗紅閃光,照出人影子來;紫檀色五斗櫥,嫩黃色寫字檯,更有兩張出奇的矮凳,比太師椅還大,裡外包著皮,也叫不出它的名字來。再看床上,墊的是花床單,蓋的是新被子,雪白的被底,嶄新的綢面,呱呱叫三層新。陳奐生不由自主地立刻在被窩裡縮成一團,他知道自己身上(特別是腳)不大幹淨,生怕弄髒了被子……隨即悄悄起身,悄悄穿好了衣服,不敢弄出一點聲音來,好像做了偷兒,被人發現就會抓住似的。他下了床,把鞋子拎在手裡,光著腳跑出去;又眷顧著那兩張大皮椅,走近去摸一摸,輕輕捺了捺,知道里邊有彈簧,卻不敢坐,怕壓癟了彈不飽。然後才真的悄悄開門,走出去了。
這段文字,「怕壓癟了彈不飽」,當時成為作家議論的話題。
房間是好,但肯定貴,陳奐生馬上想離開。他走到櫃檯處,朝裡面正在看報的大姑娘說:「同志,算賬。」「幾號房間?」那大姑娘戀著報紙說,並未看他。「幾號不知道。我住在最東那一間。」那姑娘連忙丟了報紙,朝他看看,甜甜地笑著說:「是吳書記汽車送來的?你身體好了嗎?」「不要緊,我要回去了。」「何必急,你和吳書記是老戰友嗎?你現在在哪裡工作?……」大姑娘一面軟款款地尋話說,一面就把開好的發票交給他。笑得甜極了。陳奐生看看她,真是絕色!
但是,接到發票,低頭一看,陳奐生便像給火鉗燙著了手。他認識那幾個字,卻不肯相信。「多少?」他忍不住問,渾身燥熱起來。「五元。」「一夜天?」他冒汗了。「是一夜五元。」
回到40多年前,五塊大概相當於今天的100塊,或者500塊,要看什麼情況。反正對一個農民來說,忙了一整天,賣這麼多東西,走幾十裡地,才賺三塊錢,所以五塊這個數字是太大了。
陳奐生的心,忐忑大跳。「我的天!」他想,「我還怕困掉一頂帽子,誰知竟要兩頂!」
「你的病還沒有好,還正在出汗呢!」大姑娘驚怪地說。
千不該,萬不該,陳奐生竟說了一句這樣的外行語:「我是半夜裡來的呀!」
大姑娘立刻看出他不是一個人物(「人物」比「人」重要,「人物」就是「人」加上「物」嗎)。她不笑了,話也不甜了。陳奐生只好付錢,賣油繩的錢幾乎都要付出去了,再回房間時,往彈簧太師椅上一坐,管它,坐癟了也不關我事,出了五元錢呢!
當年我們參加筆會,作家們在酒店裡都跳到沙發上,重複陳奐生的話。後來凡住高階酒店,總想起陳奐生。由此想到文學,要寫階級,也會穿越階級。
陳奐生再回房間也睡不著了,把各種裝置享用一番,被子也不怕弄髒了。最後,陳奐生想起了吳書記——這個好人,大概只想到關心他,不曾想到他這個人經不起這樣高階的關心。不過人家忙著趕火車,哪能想得周全!千怪萬怪,只怪自己傷了風,才走不動,才碰著吳書記,才住招待所,才把油繩的利潤用光,連本錢也蝕掉一塊多……那麼,帽子還買不買呢?他一狠心:買,不買還要倒霉的!所以離城時用盡全力,買了帽子,回來路上也不難過,因為終於有件事可以跟鄉親們吹吹了!你們坐過有彈簧的太師椅嗎?
這個短篇又獲全國短篇小說大獎,讀完令人感覺十分複雜,五味雜陳——農民是這個社會的主人公,生活慾望竟如此卑微;幹部真心實意為人民服務,卻好心辦壞事,害了弱勢群體;羞辱、損失又可以重新演變為光榮和幸運;而且在藝術上,我們看到了怎樣用歌頌、歡快的筆調寫出沉重、淒涼的內容。
20世紀中國小說除了一直以農民和知識分子為主要人物外,官員形象也從晚清延續到當代。如果說在晚清小說裡的官員形象大都負面(是社會腐敗的主因),「五四」小說則有意無意「忽視」官員形象,那麼在1942年以後官員(幹部)形象重回小說舞臺則承擔雙重敘事功能,負面角色繼續負責社會腐敗,正面人物努力解救社會災難。50年代以後,當代文學中官員(幹部)形象又有兩個重要發展:一是好乾部或偶然或必然地逐步演變為講究權術世故的官僚主義者(如劉世吾等),二是一些幹部常常好心辦壞事,既關心農民又傷害農民——《陳奐生上城》就是第二類當代官員故事的一個早期樣本,後來餘華、閻連科等都延續高曉聲這一書寫策略,而且把這類「好心辦壞事」的幹部傳統寫得更具體更復雜。也因為官員(幹部)形象在當代「中國故事」裡的重要性,幹部與農民,幹部與知識分子,也就和知識分子與農民的關係一樣,成為20世紀中國小說的三大主題線索。梁生寶和書記們的激動握手,陳奐生上城跳「太師椅」等,都可以從這條「農民——幹部」關係的文學線索上重新閱讀。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年,17頁。
高曉聲:《李順大造屋》,《雨花》1979年第7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高曉聲:《陳奐生上城》,《人民文學》1980年第2期。以下小說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