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志鵑《百合花》《剪輯錯了的故事》
「三紅」與「一創」的拼貼
在讀1979年的短篇《剪輯錯了的故事》之前,我們需要先讀茹志鵑1958年發表的《百合花》。兩篇都是她的代表作,一篇是紅色經典,抒情,崇高,純潔;一篇是反思文學,「意識流」,尖銳,犀利。放在一起重讀,頗能顯示「十七年文學」與「新時期文學」的複雜關係。
茹志鵑(1925—1998),杭州人,生於上海,家境貧困,18歲跟隨她哥哥參加新四軍,在文工團工作。她的背景和梁斌、柳青、曲波等人一樣:先參加革命,後從事創作。1947年入黨,1955年轉業,到《文藝月報》(即後來的《上海文學》)做編輯。80年代,她是上海作協的副主席,當時的主席是巴金。
一《百合花》:三個人誰是主角?
《百合花》小說6000多字,寫了三個人物,都沒有名字。第一人稱敘事者,是文工團女幹部。前兩千字講通訊員帶「我」到前沿包紮所。「我」腳受傷,走不快,通訊員不時要停下來等。「我」觀察小通訊員是高挑挑的個子,塊頭不大,厚實實的肩膀,十分年輕、稚氣的圓臉,頂多18歲。休息時問話,原來還是同鄉——浙江天目山人。再問他有沒有娶媳婦,通訊員飛紅了臉,走路沒出汗,說幾句話倒緊張得滿頭是汗。
中間一段寫前沿衛生站,為救傷病員要向百姓借被子。「我」是女幹部,很快借到三條,可是小通訊員卻空手無收穫,嘴裡直怪老百姓死封建,好像跟什麼人吵了架。「我」怕他得罪鄉親們,就去剛才碰壁的那家問情況。一個靜靜的院子,出來一個年輕媳婦,小說描寫道:「這媳婦長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樑,彎彎的眉,額前一溜蓬鬆松的劉海。穿的雖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向鄉親道歉,新媳婦也沒生氣,反而忍住笑,可能剛才跟小通訊員有點誤會,轉身進去抱了被子出來。一看,「我」就明白了她剛才為什麼不肯借——原來這是一條裡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緞的,棗紅底,上面撒滿白色百合花。「我」把小通訊員批評了一頓:你看看,你還罵人家死封建,這是人家的新婚被子。
「新婚被子」在西方學院理論中,可能會被分析出「初夜」儀式等象徵含義。不過50年代讀者純樸,否則,小說不會入選中學教材。
小說第三部分,寫「我」在包紮所救傷員,前方打仗,氣氛緊張,不斷有傷兵下來,新媳婦也在幫忙。到了半夜,又來了新傷員,擔架隊的人說,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活他,「‘這都是為了我們……’那個擔架員負罪地說道,‘我們十多副擔架擠在一個小巷子裡,準備往前運動,這位同志走在我們後面,可誰知道狗日的反動派不知從哪個屋頂上撂下顆手榴彈來,手榴彈就在我們人縫裡冒著煙亂轉,這時這位同志叫我們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撲在那個東西上了……’」
就在這時,新媳婦驚叫一聲——她看見這個新傷員就是小通訊員。可是小通訊員救不回來了。小說結尾,「衛生員讓人抬了一口棺材來,動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進棺材去。新媳婦這時臉發白,劈手奪過被子,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自己動手把半條被子平展展地鋪在棺材底,半條蓋在他身上。衛生員為難地說:‘被子……是借老百姓的。’‘是我的——’她氣洶洶地嚷了半句,就扭過臉去。在月光下,我看見她眼裡晶瑩發亮,我也看見那條棗紅底色上撒滿白色百合花的被子,這象徵純潔與感情的花,蓋上了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臉。」
前面淡淡積蓄的抒情,就在最後這一筆爆發。《百合花》發表後,當時已經不寫小說的茅盾十分稱讚:「《百合花》可以說是在結構上最細緻、嚴密,同時也是最富有節奏感的。它的人物描寫也有特點,是由淡而濃,好比一個人迎面而來,愈近愈看得清,最後,不但讓我們看清了他的外形,也看到了他的內心。」
《百合花》體現了革命歷史小說在藝術技巧上的努力追求,不過在60年代初,姚文元等人也還是批評這篇小說沒有寫重大題材和英雄人物。
二《剪輯錯了的故事》:「三紅」與「一創」的拼貼
回顧1958年的《百合花》,才能理解《人民文學》1979年第2期發表的《剪輯錯了的故事》。小說第一段,《拍大腿唱小調,但總有點寂寥》,講的也是1958年。周圍的公社、大隊,前腳後腳都放出了畝產一萬二、一萬三千斤的高產衛星。這時甘木公社的甘書記在一大隊放一顆畝產一萬六千斤的大衛星。報告送到省裡、中央,當然風光,甘書記也升官為縣委副書記。
高產就是將十幾畝的稻子硬搬到一畝地裡。一時風光,「隨著高產,便來了個按產徵購」,接下來一大隊就要多交很多公糧。也是黨員的農民老壽(浙江話中,諧音「壽」是有點傻乎乎的意思)想不通了,說這麼交糧以後,農民一天只有八兩(舊制八兩,等於半斤),不夠吃了。交糧時,他到縣委找甘書記。老壽還沒開口,甘書記就語重心長:「不是我一見面就批評你們。你們的眼光太淺了,整天盯著幾顆糧食。現在的形勢是一天等於二十年,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時候,一步差勁,就要落後。你們老同志更應該聽黨的話,想想過去戰爭年代,那時候,咱算過七大兩、八大兩嗎……」
老壽想想——甘書記的話句句在理,過去真的沒計較過七大兩、八大兩,為了將來能過上好日子,餓肚子也沒叫苦的。交糧以後,坐空車回村,老壽有點朦朧起來了。小說第二段,標題有點長,叫《老甘不一定就是甘書記,也不一定就不是甘書記,不過老壽還是這個老壽》。意思是「官」可能有變,「民」還是「民」。故事場景,突然從1958年回到了1947年冬天,這是一個時空倒敘,或者說是整段拼貼的「意識流」,等於從《創業史》合作社前景,突然回到《紅日》沂蒙山歲月。1947年也正是茹志鵑在軍中入黨的年份。國共正在內戰,「土改」還沒開始。還鄉團領著一個團的國民黨兵到了鎮上,老壽就給老甘報了信,老甘要帶隊伍轉移,說之後再打回來。但是轉移要帶點糧食,老壽的老婆是個苦死累死也不討饒的女人,嘴裡發著牢騷,還是把家裡僅有的一袋高粱面拿了出來,「摔到老壽懷裡,說道:‘就這點高粱面了,這天寒地凍,咱不吃,叫孩子也不吃?你看著辦吧!’‘有難處,這不假啊!’老壽仍舊兩眼瞅著地上,說道:‘可是我是個在黨的人。再說我們冷了,餓了,在家還能烤烤火,摘把野菜。老甘他們走出這麼遠去,還不知睡哪裡,吃什麼呢!這不都是為了咱……’‘唉!裝吧裝吧!囉唆個啥!我才說了兩句,你就說了一大套,誰不知道革命就是為了咱窮老百姓呀!’」
全部高粱面也只裝了三個乾糧袋,最後老壽兩公婆就把烙好的餅切成了條條,裝進了第四個乾糧袋,給老甘的時候還表示歉意,說三袋是高粱面,一袋是做好的餅。老甘說:「老壽,你放心。哪裡有老百姓就餓不著咱們。你們這點心,我帶去防個急用。」然後,「老甘緊緊捏了捏老壽的手就走了。」
小說第三段,又回到1958年。老壽交糧後從縣裡回來,沒法向鄉親們交代,一頭鑽進梨園。原來今年梨是大年,「大夥兒可是指望著它,過冬的口糧,過年的新衣裳,都在這樹上長著呢。」老壽一邊用紙包住梨,防小蟲,一邊心裡又發愁:「他說不出,但總覺得現在的革命,不像過去那麼真刀真槍,幹部和老百姓的情分,也沒過去那樣實心實意。現在好像摻了假,革命有點像變戲法,畝產一萬二,一萬四,自己大隊變出了一個一萬六。為什麼變戲法?變給誰看呢?……說起來也丟人,種地的人心裡都有數,可是裝得真像有那麼一回事,還一層層向上報喜。看來戲法還是變給上面看的,這,這革命為了誰呀!……」
老壽,一個普通農民黨員在果園包梨時的這段牢騷獨白,卻道出一箇中國革命的關鍵問題:不僅是質疑革命如同變戲法,更重要的是戲法變給誰看?「還一層層向上報喜。看來戲法還是變給上面看的,這,這革命為了誰呀!……」看來老壽,還有茹志鵑,相信革命應該為了老百姓,幹部的眼睛理應向下,看到艱難「活著」的人民。而老甘,還有其他官員,卻一層層向上看,表面上相信上面代表更廣大人民,實際上可能是趨利避害或習慣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