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時才意識到《百合花》的主題,既不只是敘事者的細膩的女性視角,也不僅是歌頌戰士勇敢或感激百姓奉獻,《百合花》的核心,就是民眾與革命的關係,一種能用「新婚被子」來象徵來紀念的抒情關係。《剪輯錯了的故事》延伸著這一主題,將《紅旗譜》《紅日》歌頌的民眾與革命關係,放在《創業史》「大躍進」時間背景下(用高曉聲的白描法)比較拷問。「三紅」與「一創」的剪輯拼貼並置,製造了1979年反思文學的深刻。
「顛倒了,倒過來了……」老壽捏著早已熄滅的旱菸杆,喃喃著。這不,做工作不是真正為了老百姓,反要老百姓花了功夫,變著法兒讓領導聽著開心,看著滿意。老百姓高興不高興,沒人問了。老壽一想到這裡,心裡頓時害怕起來,嚇得手腳都涼了。可不得了,咱這不是有點反領導的意思了嗎?……甘書記勸我要聽黨的話,難道自己真的有了二心?「殺了頭也不能有這個心啊!」老壽陡地站了起來,當即離了窩棚,當即走出梨園,當即找到支部書記老韓的家裡,他要原原本本,向黨反映自己的思想。
老壽去找村支書老韓,不料甘書記也在。老壽還沒檢討,老韓已經尷尬地傳達了甘書記的最新指示:以糧為綱,砍掉梨園。
「毀了!這下全毀了!」老壽腿一軟,坐到了地上。他恨不得在地上打滾,可是他連打滾的力氣都沒了。老韓說:「這事是上面有文的。」老壽說:「上面的文也得聽聽老百姓的。」老壽真的急了。
接下來第四段,《「大地啊!母親」不是詩人創造的》。時間又回到1949年,淮海戰役,百萬大軍捷報頻傳,老壽見到了副區長老甘,不敢認了,老甘「瘦落了形,眼窩塌下去了,腮幫子凹下去了,一臉黑茬茬的絡腮鬍子,圍著一張乾裂的嘴,裂開的血口子都發了黑」。甘區長一進門就召集開會,動員鄉親,部隊要柴草。老壽很不含糊,就把自己家門口六棵棗樹全部砍了,合成七擔柴。老甘緊緊捏著老壽的膀子,眼裡轉著淚花,說:「將來我們點燈不用油,耕地不用牛,當然也有各種各樣的果園。不過現在,你還是留兩棵給孩子們解解饞吧!」說話間,鄉親們挑的挑,扛的扛,都來了。大木櫃,石榴樹,舊水車,洋槐樹,一個老大爺帶了兩個孩子,抬來了一副板,老大爺擠到老甘面前說:「咱沒樹,我有副壽材板,可行?」老甘沒有說話,他環顧著大家,又仔細地看著一件件的東西,最後說道:「老少爺們,革命的衣食父母,你們對革命的貢獻,黨是不會忘記的。」
第五段,還是1958年,題目是《一味的梨呀!梨呀!哪像個革命的樣子》。甘書記下來蹲點,帶人要砍梨園,老壽求他們:「再等二十天,只要二十天,梨熟了再砍,啊?等梨下來了就砍,啊?麥子先下在樹行間,不耽誤啊!」「不行!」甘書記面容嚴肅,說道:「我們現在不是鬧生產,這是鬧革命!需要的時候,命都要豁上,你還是梨呀,梨呀!還是一個黨員,像話嗎?」
「不是鬧生產,是鬧革命」,這句話我們在梁生寶和楊書記那裡也聽過,當時困惑:到底是為了革命而打糧食,還是為了打糧食而革命?
老壽執迷不悟,最後被「搬了石頭」(撤銷生產隊隊委、梨園負責人的職務)。甘書記卻搖頭嘆息道:「可見這場革命考人。他要向右倒,想拉也拉不住啊!」
小說一、三、五段,就是《創業史》以後的背景——「人民公社」「大躍進」;二、四段,寫的是「三紅」,尤其是《紅日》當中的軍民魚水情。把《創業史》和「三紅」剪輯在一起,居然就有了這麼多時空錯亂、因果顛倒的歷史畫面。既是革命主體的「意識流」反思中國道路,也是農民集體記憶對往事的神奇穿越。小說最後第六段從現實主義走向魔幻,出現了一場虛構的反侵略戰爭。老壽又在找老甘,「告辭了鄉親,直往西邊的大山奔去。山哪!好高哦!老壽卻頭也不抬,只顧一步一步往上攀。」一片蒼茫大地,到哪裡去找老甘呢?「老甘哪!回來呀!咱有話對你說,咱有事跟你商量!」「回來呀!跟咱同患難的人!回來呀!為咱受煎熬的人!回來啊!咱們黨的光榮!回來啊!咱們勝利的保證!」老壽嘶聲地喊著……
這是民眾對黨的呼喚,也是茹志鵑對她1947年入黨信念的不忘初心。可是老甘聽不見,沒找到。老壽回到村裡,糧倉中彈,打仗了,附近又有敵人的傘兵。就在這時老甘回來了,老壽反而不接受領導了,有文也不聽,不給吃的,周圍又響起了槍聲。
第七段——《這不是結尾》。又是1958年,鄉親們在慶祝煉出了鋼鐵,老壽顫巍巍地走出村去。小說最後一句是「結尾於一九七九年元月,老壽老甘重逢之時,互訴衷腸之際」。
三「自家人」的反思
茹志鵑的小說提出這樣一個尖銳的問題:之前的軍民血肉關係怎麼會演變成後來的幹群緊張矛盾?這篇小說的技巧看似簡單,將「三紅」和「一創」穿越並置——看運濤、江濤、沈振新、許雲峰的浴血奮戰,如何走向梁生寶、老壽和李順大的農村生活?可以說,材料都是別人的,茹志鵑憑她1947年的入黨信念,依據1958年寫《百合花》的忠誠敏感,將這些文學/現實材料重新剪輯、拼貼,就使人們不僅看到幾十年的傷痕,也使人們反思這些傷痕是怎麼來的。
這裡的兩個「人們」,有微妙的區別。傷痕是他人造成,反思卻是自己有責。「傷痕文學」作為70年代末的一種文學現象,以《班主任》《傷痕》為代表,一開始就引來爭議。因為幾十年來習慣了文學必然歌頌,只能歡笑,突然要寫悲劇,可以哭泣,這就形成了當代文學的一個轉折。「傷痕文學」這個概念是旅美華裔學者許芥昱「在美國加州舊金山州立大學中共文學討論會的講話」最早使用——以一部藝術成就不高的小說的篇名,概括一個時期的文學趨勢。對「傷痕文學」可有狹義和廣義的理解,狹義的「傷痕文學」,特指70年代末一些以批判災難後果、控訴人民生活苦難的作品。除了《班主任》《傷痕》,還有宗福先的《於無聲處》、古華的《芙蓉鎮》、張賢亮的《靈與肉》、宗璞的《我是誰》、馮驥才的《啊!》、從維熙的《大牆下的紅玉蘭》、莫應豐的《將軍吟》、戴厚英的《人啊,人!》等。廣義的「傷痕文學」,海外學界使用較多,大致包括1978—1985年的文學,也稱之為「解凍文學」「暴露文學」,即包括所謂的「反思文學」。
「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的確有微妙的區別。第一,在概念名稱上,「傷痕」寫病痛、症狀,「反思」查病因、後遺症。第二,「傷痕文學」側重農民、學生受害角度,「反思文學」帶有官員幹部的檢討懺悔成分。兩類文學的共通點,就是高曉聲《李順大造屋》當中的一句插話——「自家人拆爛汙,說多了也沒意思」。「自家人」立場十分重要。《剪輯錯了的故事》就是典型的以自己人的態度,來檢討1958年和1947年的時代關係。茹志鵑既寫了經得起考驗的紅色經典,又在「文革」後留下「反思文學」的尖銳批判。這是一個跨越兩個歷史時期的作家,這是一位「穿著軍裝走進新時代的女戰士」。後來,她的女兒王安憶走得更遠了。王安憶最近有篇回憶她母親的文章,標題是《他們的人性比我們深刻得多……》。
茹志鵑:《百合花》,《延河》1958年第3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茅盾:《談最近的短篇小說》,《人民文學》1958年第6期。
茹志鵑:《剪輯錯了的故事》,《人民文學》1979年第2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子張:《「他們的人性比我們深刻得多……」:王安憶說母親茹志鵑》,《文匯報》2019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