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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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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張弦《掙不斷的紅絲線》

70年代末的愛情小說

隔了大約二三十年的空白,終於,愛情故事重新出現在中國小說之中。其標誌是發表於《北京文學》1979年第11期上的張潔的短篇《愛,是不能忘記的》。

50年代也有小說寫愛情,代表作如《青春之歌》,戀愛物件不僅是異性,更主要是革命。《創業史》女主角改霞,戀愛也是政治標準第一,非黨員不嫁。這種「戀愛革命」的故事到了「十年」也不見了。樣板戲中,《智取威虎山》裡少劍波的主角地位及愛情線索都消失了。《沙家浜》中阿慶嫂可能與幾個男人都有「戲」,但絕不能是「情戲」(阿慶也不知在哪裡)。本來《白毛女》頗有點暗合傳統的王子拯救落難仙女的古典芭蕾情節模式,但解說詞特意說明:大春和喜兒產生了深厚的階級感情……

禁慾太久導致讀者市場饑荒,一度「愛情」兩字要在標題上包裝。1978年劉心武的《愛情的位置》,收到不少讀者來信。具有轟動社會效應且可以進入文學史的是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和張弦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這一時期書寫愛情小說頗有成就的還有張抗抗(《北極光》)、張辛欣(《在同一地平線上》)……(寫愛情小說的作家大都姓張,當然只是巧合,之後我們還會看到,張賢亮、張承志、張煒等男作家怎麼書寫不同的中國愛情故事)

一《愛,是不能忘記的》

張潔(1937—)的《愛,是不能忘記的》的第一人稱敘事者是個30歲還在猶豫是否結婚的都市女性,男友據說很帥,像希臘雕塑擲鐵餅者,即使不算小鮮肉,至少也是有顏值有體型。但他很少說話,不知道是不愛說話,還是無話可說。女主角問:你為什麼愛我?男友掙扎了很久,憋了一句說:因為你好。女的不大滿意,想起母親去世時的遺言:「我看你就是獨身生活下去,也比糊里糊塗地嫁出去要好得多。」

她母親很早就離婚了,丈夫也很帥,但年輕時大家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是個錯誤的婚姻。母親說:「我只能是一個痛苦的理想主義者。」之後她母親其實也愛過一個人,最終留下一本筆記本,題字「愛,是不能忘記的」,零星雜亂地記錄了敘事者母親一生的苦戀。苦戀物件是一位高幹,有次聽音樂會,小姑娘偶然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人行道旁邊。從車上走下來一個滿頭白髮、穿著一套黑色毛呢中山裝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那頭白髮生得堂皇而又氣派!他給人一種嚴謹的、一絲不苟的、脫俗的、明澄得像水晶一樣的印象。特別是他的眼睛,十分冷峻地閃著寒光,當他急速地瞥向什麼東西的時候,會讓人聯想起閃電或是舞動著的劍影。要使這樣一對冰冷的眼睛充滿柔情,那必定得是特別強大的愛情,而且得為了一個確實值得愛的女人才行。」

象徵「特別強大的愛情」的,就是高幹送給母親的一套幾十本《契訶夫全集》,女人一生視之為最珍貴的禮物,臨死都要求跟她一起燒掉。母親和這個高幹,幾十年當中在一起的時間不超過24小時。音樂會之前,高幹跟小女孩握過手,小女孩和她母親兩個人的手都冰涼發抖。母親是個作家,喜歡雙簧管,女兒說她長得不漂亮——在張潔的小說裡,顏值不是重要因素。

高幹以前做地下工作時,娶了一位因為救他而犧牲的老工人的女兒,所以他的家庭婚姻捆綁著政治道德,無法改變。而母親迷戀高幹,「為了看一眼他乘的那輛小車,以及從汽車的後窗裡看一眼他的後腦勺,她怎樣煞費苦心地計算過他上下班可能經過那條馬路的時間;每當他在臺上做報告,她坐在臺下,隔著距離、煙霧、昏暗的燈光、攢動的人頭,看著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她便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凝固了,淚水會不由地充滿她的眼眶。為了把自己的淚水瞞住別人,她使勁地嚥下它們。逢到他咳嗽得講不下去,她就會揪心地想到為什麼沒人阻止他吸菸?擔心他又會犯了氣管炎。她不明白為什麼他離她那麼近而又那麼遙遠?」

這些心理細節寫得十分細膩真實,或者真有其事?我們只讀文本,不談作者。可是,難得在機關大院裡碰了面,兩人又在竭力地躲避著對方,匆匆地點個頭便趕緊地走開去……她一定死死地掙扎過,因為她寫道:「我們曾經相約:讓我們互相忘記。可是我欺騙了你,我沒有忘記。我想,你也同樣沒有忘記。我們不過是在互相欺騙著,把我們的苦楚深深地隱藏著。」

女兒後來想起,「每每母親從外地出差回來,她從不讓我去車站接她,她一定願意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月臺上,享受他去接她的那種幻覺。她,頭髮都白了的、可憐的媽媽,簡直就像個痴情的女孩子。」

女孩子可以唱onmyown(音樂劇《悲慘世界》插曲),美夢之後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幻覺。可這已是一個頭發花白的母親,這樣苦戀幾十年,是否只是一廂情願?這是不幸,還是幸福?

關鍵是高幹心裡怎麼想?他有沒有想過要不惜代價掙脫政治和道德束縛?或者他也和女人一樣銘心刻骨地苦戀,而無法擺脫家庭(長期精神出軌)?又或者他只是喜歡、享受有人崇拜他,有人愛他(在政治前途與家庭穩定之外的一種精神補償)?我們再推想,假如女兒有能力、有機會去偵探高幹的私生活和隱秘心思,她要不要、該不該去了解那些真相?她應不應該去提醒她的母親?或者再說下去,一個人的愛與回報有多大關係?

小說裡,高幹在1969年死於非命,因為得罪了當時的理論權威(或指張春橋、姚文元),女人自覺為他戴了黑紗。年近五十,頭髮突然全白,之後她在筆記本里記載:「我獨自一人,走在我們唯一一次曾經一同走過的那條柏油小路上。聽著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沉寂的夜色裡響著、響著……我每每在這小路上徘徊、流連,哪一次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使我肝腸寸斷。那時,你雖然也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上,我便覺得你在伴隨著我,而今,你的的確確不在了,我真不能相信!我走到了小路的盡頭,又折回去,重新開始,再走一遍。……除了我們自己,大概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會相信我們連手也沒有握過一次!更不要說到其他!」

1992年,在《愛,是不能忘記的》發表十幾年後,美國作家羅伯特·詹姆斯·沃勒發表中篇小說《廊橋遺夢》,後來改編成同名電影thebridgesofmadisoncounty,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做導演,而且和梅麗爾·斯特里普兩個人主演,情節非常像張潔的小說。男女主角見面只有四天,然後終生苦戀。故事也是從下一代的角度,子女找遺物時一步步發現,伴隨下一代對上一代苦戀方式的評價。

不同的是,《廊橋遺夢》男女主角至少還有過一夜情,有過四天銘心刻骨,而《愛,是不能忘記的》主角連手都沒有握過,男主角到底是情聖還是……最後讀者也只看到一張模糊不清的面孔。

張潔這個短篇在70年代末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既因為標題上開宗明義呼喚「愛」,強調了婚姻、家庭、人生都不能沒有「愛」,也因為小說中,家庭和愛情處在矛盾對立狀態。曾因批判胡適而出名的評論家李希凡提出疑問:「我們的法律、道德、輿論,究竟應當怎樣對待這種‘呼喚’與‘被呼喚’的愛侶們呢?」

小說中這一句是整篇的高潮:「我是一個信仰唯物主義的人。現在我卻希冀著天國,倘若真有所謂天國,我知道,你一定在那裡等待著我。」李希凡說:「我們只能勸慰那些已經不該相互呼喚愛情的相互呼喚者,如果因此而會影響到一個不應該被背棄的人的生活,那麼,還是傾聽一下這樣的‘道德’呼喚,而割捨我們的那種愛情‘呼喚’吧!因為‘倘若真有所謂天國’,我們也得去見馬克思,我們不能背棄革命的道德,革命的情誼!」

當初小說裡高幹大概也是提早就聽到了李希凡的警告,所以最終都堅持著革命道德去見馬克思。張潔後來寫過不少作品,中篇《方舟》分析女性命運,更加複雜。長篇《沉重的翅膀》《無字》則是全方位解剖社會的寫實小說,兩次獲「茅盾文學獎」,是獲獎最多的作家之一。

二《掙不斷的紅絲線》

張弦(1934—1997),本名張新華,50年代就開始創作。最出名的小說是《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自己改編成電影,獲得金雞獎編劇獎。之前有個短篇《記憶》,講放映員一時疏忽,倒放了有領袖形象的影片,因此獲罪,小說獲當時的全國優秀短篇獎。《掙不斷的紅絲線》和《愛,是不能忘記的》有些相似,都寫女性知識分子和老革命幹部的感情關係,但是小說的格局、意旨、主題、技巧完全不同。

小說一開始寫轎車別墅,都是身份的象徵:「司機輕輕地一按喇叭,莊嚴的鐵門開啟了。於是,車輪就沙沙地滾動在兩旁有整齊的冬青的、潔淨的水泥路面上。繞過花壇,在一座精巧的小樓前,轎車停了下來。這小樓同相鄰的幾幢一樣,深隱在法國梧桐的濃蔭之中。月光在它褐色的牆和紅色的尖頂上,投下昏黃的斑點。」

這麼隆重的開場,原來只是引子。女主角傅玉潔,下了車進洋房,見到了20多年沒見的馬大姐,一個擁抱,故事就回到戰爭年代。少女時代傅玉潔無憂無慮,剛離開教會女中就被火熱的學生運動吸引,迎接解放軍進城,三百人大合唱《解放軍的天是明朗的天》。她寫信通知做銀行襄理的父親,「我要走自己的路!!!」然後報名參軍,加入部隊文工團。演出辛苦,紀律批評,傅玉潔都不介意,只是有一件事讓她為難:組織股長馬秀花找到她,說齊副師長「相中了」她。17歲的小傅一呆,嚇哭了。

「嗨!哭個啥?革命軍人嘛……難為情?怕醜?嗨,這光明正大的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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