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股長很嚴肅地幫她分析——「老齊作戰勇敢、堅決,立過兩次二等功——這你是知道的。今年三十三歲,年紀是大了點。可你想想,他二十歲上就參加了部隊,打鬼子,打老蔣,把青春都獻給革命啦!咱還能嫌人家老嘛?嫌他沒文化,就更不該啦!舊社會念得起書的都是啥出身?他沒文化,正說明苦大仇深,立場堅定……」小傅的頭垂到胸前,兩手搓揉著手絹。「嫌老齊長相不俊?小傅,對這個問題,也要有正確的觀點。什麼美,什麼醜,不同階級有不同的看法。他臉黑,那是風吹的,日頭曬的,戰火硝煙燻的!咱無產階級看來,就是美!那些地主、資本家用勞苦大眾的血汗養得白白胖胖的,才最醜不過的啦!……小傅,我知道你們知識分子,講究個什麼愛呀情呀的,其實呀,都是些小資產階級的調調兒!毛主席早就講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一個人愛誰,恨啥,都是他的立場、觀點所決定的……」
傅玉潔跑回宿舍,蒙著被子哭。想想齊副師長真是好領導,她就是無法想象跟他摟抱,貼著面頰。她覺得自己思想感情有問題,就和同房女生汪婉芬商量,汪說,你不妨接觸一下。於是就在齊副師長辦公室見了一次面,半個小時,男的就說了兩句話——「小傅,咱們都是革命同志,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提嘛!」「你有什麼看法和要求,大膽地講嘛!」
後來王安憶的中篇《小城之戀》,寫兩個文工團員陷入性愛肉搏戰了,但是口頭表達第一句也是:「你對我有什麼意見?」顯示在愛情領域,時代特徵就是集體失語:會做,不會說。
同房汪婉芬聽說小傅談得很好,就說願她成功,「否則馬股長就要找我了」。這個訊息使小傅十分不快。加上文工團裡有個中文系畢業的蘇駿,說領導老批小資產階級思想,可是老革命自己又不找農村姑娘,偏找小資產階級小姐,為什麼呢?這句也給了小傅拒絕的理由和勇氣。整個過程寫得比較婉轉,也不傷感情。
之後傅玉潔退伍當了老師,嫁給了轉業做編輯的蘇駿。這個時期他們在一起的生活,周圍就是貝多芬、舒曼、遊艇、園林。「大雪紛飛的假日,如果沒有賞梅的豪興,便圍著炭盆,一個用渾厚的低音朗誦《葉甫蓋尼·奧涅金》,另一個織著毛衣,不時發出柔聲的嘆息。」
過了幾年,蘇駿戴上了右派帽子,傅玉潔開始並沒有灰心,她期盼丈夫總有「摘帽」的一天。而且兩人還有個女兒叫左英,因為他爸爸恨死了「右」字,所以給女兒起名叫左英。「大躍進」時,傅玉潔對前景還抱著希望,但是「摘帽」以後的蘇駿卻讓傅玉潔徹底失望了。他不能再當老師了,只能做雜務。他修長的身材佝僂了;眼睛裡再沒有笑意和神采,變得憂鬱而迷茫;瀟灑的風度不見了,開朗的性格不見了,精闢而風趣的言談不見了。他按時聽中央臺的新聞廣播,專注地看省報社論,擔心地尋找著有什麼搞運動的跡象。任何風吹草動,丈夫就非常驚慌。家裡要聽個唱片,他也要關起門來,並且換成革命歌曲。更讓傅玉潔受不了的是,學校副書記的兒子打了左英,蘇駿還給人家去賠不是。
傅玉潔的工作倒很有成績,受人尊敬,可是丈夫在外拖煤球,在家裡喝酒,還說要自殺。傅玉潔一氣之下說那我們分手,丈夫就跪在她面前請求寬恕。小說寫:「正是這一跪,把傅玉潔對丈夫的最後一點眷戀擊碎了。」大概打她一個耳光,也好過下跪……當然這種細節,也和地域有關,在有的地方打個耳光就把人打跑了,下跪可能管用;在有的地方打個耳光管用,下跪反而把女人給跪走了。總之「文革」來臨時,他們離婚了。
離婚以後有個工宣隊隊長,老纏著傅玉潔,要她去當秘書。拒絕以後,她的房子就給強佔了。所以等到接到馬秀花(現在市委書記的太太)的電話時,傅玉潔在學校裡也是每天打雜,整日受氣,做總務管理。
現在又回到小說開篇的洋樓,原來這是市委領導的家。主人馬秀花怪小傅,你當初就走錯一步啊!後來小汪(汪婉芬)嫁了齊副師長,這些年一直幸福,一直升到副師級了。
傅玉潔無語。
可是真不幸,小汪「得了白血病了」,頂多還有一個月。轉了半天,才回到正題,馬秀花說老齊也到這個城市來做市長了——「小傅,老齊一直很惦記你哪!他可關心人啦!……」她的眼光意味深長地注視著傅玉潔,「這樣吧,你去洗個澡,回頭咱們在我房裡再細細地聊!」
浴室很漂亮,白瓷磚一塵不染,牆上有大鏡子,空氣中充滿了香味。張弦安排飽經生活與愛情磨難的女主角在這裡入浴,別有用意。「她不敢看鏡子裡自己的裸露的身子,趕快跳進寬闊的浴盆,溫暖的水浸泡著她的全身,蓮蓬頭沖刷著她的頭髮,每一個毛孔都沉醉在這奇妙無比的享受之中……啊,平時到女浴室去洗澡,是怎樣的情景啊?排著長隊等了又等,然後在鬧鬨鬨的、散發出陰溝氣味的淋浴間裡,噴到身上的水時冷時熱,說不定會突然中斷……」
她明白了馬秀花要和她說什麼,莫非又要重演當年那熱心的安排……哦,如果真是這樣,如果真能成功,那麼我的一切苦難、一切厄運,一切窘境和煩惱,不就頃刻之間雪解冰消了嗎……
她向鏡子裡的女人偷偷地瞄了一眼。健康的膚色,勻稱的線條……哦,青春尚未完全消逝,她還應該有權利去重新開始生活!
讀者替她算一算,當年17歲,20多年後,現在40歲出頭,完全可以風韻猶存、性感動人。事實果真如此發展了,她和老齊低調結婚。那天夜裡,老齊說:
「婚姻是前生註定的,月下老人在上一輩子就用紅線拴好了。小傅,咱們倆不也早就拴上紅線了嗎?」
「是的,那是根掙不斷的紅絲線!」
紅絲線固然代表傳統因緣,但紅色是否也象徵某種政治因素?張潔和張弦兩部小說,結束了二三十年的空白,重新把愛情作為文學主題。但弔詭的是,兩位追求戀愛自由的女主角,她們的物件卻都是老幹部,貌似延續著《青春之歌》戀愛革命的模式?好像都在「戀愛革命」,林道靜是一個革命戀人犧牲了,再愛一個他的同志,張潔的主人公是苦戀已婚高幹而不成,張弦的女主角則是想逃離高幹權勢而不得。《青春之歌》的戀愛物件是革命。《愛,是不能忘記的》和《掙不斷的紅絲線》則寫戀愛與革命(道德或權勢)之間的矛盾。但是無論如何,令人驚訝的是,愛情故事始終和革命和權力有關。
張潔筆下的老幹部嚴肅、令人尊敬,張弦筆下的齊副師長(齊市長)隨和、鍥而不捨,他們之間的主要差別是一套《契訶夫全集》。將幹部(官員)看不看文學書,作為衡量其境界、價值的主要標準,這種寫法在之前和以後的中國小說裡常常出現,也是人文知識分子的一種一廂情願的自戀。
張弦小說結尾處,女兒左英來信說,要回到父親那裡,「我要走自己的路」,下面打著三個驚歎號,這就是傅玉潔的當年了。從小說發表又過了幾十年了,現在她的女兒左英不知怎麼樣了,會不會也後悔她自己走的路?她的掙不斷的「紅絲線」,又是什麼呢?
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北京文學》1979年第11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李希凡:《「倘若真有所謂天國……」》,《文藝報》1980年第5期。
同上。
張弦:《掙不斷的紅絲線》,《上海文學》1981年6月號。以下小說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