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小說」的讀者都知道,凡這樣的面容長相,一定是正面英雄人物。他的行動也是如此,用一種革命精神去從事經濟生產,用軍事術語來從事政治活動。「軍令狀」「第一炮」「爆炸了一顆手榴彈」「要完成任務」等話語,很有意思。
喬光樸當廠長有個條件,就是讓已經在養雞餵鴨的退休幹部石敢來擔任黨委書記。任命其實還沒提出,他已經違反程式,私下通知石敢,叫他趕到黨委會,然後當面說明,要讓他接受。1958年喬光樸留蘇回國,做過重型電機廠廠長,石敢當時是黨委書記。兩人在「文革」當中一起挨鬥時,喬廠長肚子裡暗唱京戲,渡過了次次難關。石敢摔下批鬥臺,自己咬斷了半條舌頭。在喬光樸的熱情鼓舞下,號稱身體思想都已經殘廢了的石敢居然也同意再次出山。總之,廠長職務調動,被描寫成大膽的革命姿態、突然的軍事行動,甚至有點像大俠出山。
用革命軍事術語描寫工業經濟活動並非蔣子龍個人愛好。以政治、戰爭語言指揮民眾日常生產生活也是某種時代特徵,甚至也是具有巨大社會動員能力的政經融合軍民一體的某種體制特點。
喬光樸1957年留蘇時認識了女留學生童貞。童貞回國後也在電機廠工作,但當時喬光樸已婚,童貞的外甥郗望北特別保護小姨,不讓她被人欺負,所以童貞和喬光樸有心卻無事。現在浩劫過去了,喬廠長妻子也去世了。大家於是懷疑他自告奮勇再去當廠長,也許因為昔日舊夢?喬廠長一上任就去找40來歲的童貞,第一句話就問:「童貞,你為什麼不結婚?」童貞反問:「你說呢?」第二句話,喬廠長說:「我幹嗎要裝假?童貞,我們結婚吧,明天或者後天,怎麼樣?」小說寫童貞等這句話等了快20年,所以就同意了。但她一想到要回廠,閒言碎語殺死人,就和廠長說晚一些時候再結婚。
單看這個開局,喬廠長的相貌和言行讀者都很熟悉,如果許雲峰或者朱老忠或者梁生寶到了電機廠危難時刻,他們也會立下軍令狀,自告奮勇,也會以革命姿態解決經濟問題,以軍事術語形容革命工作。但是接下來喬廠長上任後的情況,就跟「十七年文學」不同了。
處在對立面的原電機廠一把手冀申倒是想當公司經理——這個輕快的肥缺。冀申在「文革」當中做過幹校副校長,保護了一些老幹部,所以積累了不少人脈關係。另外一個領導是以前的造反派頭頭,童貞的外甥郗望北。後來冀申果然一直在底層官場與喬廠長作對,最後不合手續地調去了外貿局。郗望北經過了一番考驗,倒成了喬廠長的得力助手,當了副廠長。即使在1979年,小說裡同情前造反派也比批判醜化要多,值得注意。
石敢書記深入瞭解電機廠的情況,發現運動之後人心已不單純。改革來臨時,可能賞罰分明甚至裁員,隨時會導致新的矛盾。可是喬光樸一意孤行,一到場就宣佈自己的婚事,觀察一段時間以後就全場考核,所有業務不達標的都成為編外人員,叫服務大隊。
這樣的改革結果引起民憤,黨委收到一大堆控告信,從生活作風到工作方法——新婚妻子童貞任副總工程師,童貞侄子做副廠長。這些控告信當然都是針對喬廠長。而且喬廠長發現他想要增產,外面的電力部門也不支援,因為他們想多買進口裝置。廠外社交比廠內工作更困難。總而言之,雖然他的現代化治廠方針初步奏效,電機廠生產可能向上,但是得罪了不少幹部群眾,收到很多實名舉報。
想想如果在現實當中,不用說那時,就是在今天,這樣的廠長是什麼命運呢?
好在從一開始就信任喬廠長的機電局長霍大道(看名字就像個好人)來到電機廠,堅決挺喬。晚清官場小說,貪官要做壞事,是因為上面有人。新時期的「官場小說」,好官要做事,上面也要有人。同級同層是第一戰場,上上下下是第二戰場。霍大道對喬廠長說:「昨天我接到部長的電話,他對你在電機廠的搞法很感興趣,還叫我告訴你,不妨把手腳放開一點,各種辦法都可‘試一試,積累點經驗,存點問題,明年春天我們到國外去轉一圈。中國現代化這個題目還得我們中國人自己做,但考察一下先進國家的做法還是有好處的……’」
接下來是小說的光明結尾,霍局長、喬廠長、石敢書記三個人就坐下來喝茶、唱京戲了。
三幹部間的矛盾如何解決?
1979年,「文革」剛結束不久,在城市工業領域、幹部集團內部,蔣子龍的小說已經展示了改革開放所面臨的種種困難,阻力不僅來自各個派別,也來自群眾幹部關係。結尾雖然是急剎車,虛了一點,但喬光樸的處境好像比20年前去敲區委書記大門的林震要更光明一些。
官民關係是20世紀中國小說(尤其是早期和晚期)的一條主要線索,晚清主要寫官府壓迫民眾,「五四」探討官民之間的國民性共通點,1942年及50年代以後,小說主要表現官員如何代表、帶領民眾,同時改造較落後的民眾。到了「文革」後,反省官民矛盾的小說主題,又向兩個方向發展:一是直接正視官民矛盾,例如《李順大造屋》《剪輯錯了的故事》,同期還有小說《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等;二是分析官員之間的矛盾——哪些官員是否及怎樣代表民眾。《喬廠長上任記》屬於第二種寫法,同類作品還有莫應豐的《將軍吟》、從維熙的《大牆下的紅玉蘭》、李國文的《花園街五號》、張潔的《沉重的翅膀》等。王蒙《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其實是這類作品超越時代的先聲。其情節框架都是同一級別裡必有正反人物糾纏爭鬥,伴隨著鬥爭當中的緋聞、私事和歷史舊賬。這種鬥爭往下延伸,就會依靠不同的群眾基礎,往上延伸也總有不同的派系力量支援。規律是下面群眾好人多,級別最高的領導總是支援正面人物。
假如主人公政治忠誠、勇敢、智慧,可偏偏上級領導不支援,卻重用主人公的反對派,或者對矛盾衝突就是不表態。比方說小說中如果(如果!)霍局長不再欣賞喬光樸,再比如說他更上級的部長突然換人了,你再也找不到其他級別更高的幹部了,怎麼辦呢?
蔣子龍:《喬廠長上任記》,《人民文學》1979年第7期。以下小說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