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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一天,小說寫明海看見小英子的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

通過一個女孩的腳印,寫小和尚的性心理。後來王安憶在中篇《小城之戀》裡也有類似筆法。男主人公聽隔壁女生洗澡,洗完以後跑去看地上,周圍是溼的,中間有兩個乾的腳印,他就從腳印開始往上幻想……

《受戒》的高潮是受戒的過程。事先女孩問,不受戒不行嗎?明子說,不行。事後,女孩問,疼不疼?明子說,疼。小和尚回家的船上,小英子終於說,你不要當方丈——這是和尚將來的美好前景——然後就趴在明子耳朵邊上小聲說,我做你老婆,你要不要?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最後說,要。

英子跳到中艙,兩隻槳飛快地划起來,划進了蘆花蕩。接下來就是小說著名的結尾,還是由一連串名詞動詞加形容詞,混合堆砌而成:「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隻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嚕嚕嚕飛遠了。」

小女孩把新和尚帶到蘆葦蕩裡,讀者就看到這麼一片風景。汪曾祺不寫時代政治,只畫希臘小廟般的人性。故事結構近於沈從文,文筆技巧更像周作人: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一種由細節堆成的沖淡。

二《大淖記事》:錫匠與靚女的愛情

《大淖記事》延續了《受戒》的主題,寫地方風土人情更加詳細,但不如《受戒》空靈。有一段文字常常被人引用:

這裡人家的婚嫁極少明媒正娶,花轎吹鼓手是掙不著他們的錢的。媳婦,多是自己跑來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他們在男女關係上是比較隨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個媳婦,在丈夫之外,再「靠」一個,不是稀奇事。這裡的女人和男人好,還是惱,只有一個標準:情願。有的姑娘、媳婦相與了一個男人,自然也跟他要錢買花戴,但是有的不但不要他們的錢,反而把錢給他花,叫做「倒貼」。因此,街裡的人說「風氣不好」。到底是哪裡的風氣更好一些呢?難說。

汪曾祺這段夾敘夾議,與其說是對地方鄉土人倫的寫實,不如說更像對現行道德規範的烏托邦想象。這個道德規範可以是傳統禮教,或者資本主義婚姻制度,或者是無產階級家庭道德等,總之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反叛。從沈從文起,不少作家願意這樣理解某些鄉土民俗。但很少有女作家認真描寫過這種鄉土民間的「性解放」,雖然這種「性解放」好像也有某種女性解放的意識。在現實中,大部分還是男人的夢。

《大淖記事》寫當地生活了兩幫人。

一邊是不少錫匠。「香爐、蠟臺、痰盂、茶葉罐、水壺、茶壺、酒壺,甚至尿壺,都是錫的。」又看到作家的名詞堆砌技巧。老錫匠的侄兒名字叫十一子:「他長得挺拔廝稱,肩寬腰細,唇紅齒白,濃眉大眼,頭戴遮陽草帽,青鞋淨襪,全身衣服整齊合體。天熱的時候,敞開衣釦,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寬的雪白的板帶煞得很緊。走起路來,高抬腳,輕著地,麻溜利索。」

大淖另一邊,大部分是挑夫,不僅男人,女人也會挑。有個挑夫娶了一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丫鬟蓮子,次年生了個女兒叫巧雲。可是蓮子不久自由戀愛,跟了一個過路戲班子的小生跑了。巧雲長到15歲,長成了一朵花。「她上街買東西,甭管是買肉、買菜,打油、打酒,撕布、量頭繩,買梳頭油、雪花膏,買石鹼、漿塊,同樣的錢,她買回來,分量都比別人多,東西都比別人的好。」排比的結果說明靚女總是討人喜歡。但不久,巧雲的父親跌傷,家裡要靠女兒養。接下來,「巧雲織蓆,十一子化錫,正好做伴。」到此為止,故事就很像一箇中國民間故事了。

沒想到接下去更像了。出現了一個壞人,保安隊的劉號長,強佔了巧雲。巧雲又委屈又氣憤,主動去找十一子。事情傳出去後,劉號長帶人趕走小錫匠,要他告饒認錯,小錫匠骨頭硬,牙關緊,不低頭,小說寫小錫匠被他們打死了,簡單的一句話。

打死了?故事就這麼完了?不會。原來巧雲弄來了尿鹼湯,灌進十一子喉嚨,把帥哥救活了。錫匠們在縣裡遊行三日,縣長也沒鎮壓,還被迫處罰了劉號長。小說結尾是一個女人養著兩個男的,挑夫殘疾,小錫匠重傷。最後一句卻比《邊城》光明多了:「十一子的傷會好麼?會。當然會!」

《大淖記事》的文筆其實還是樸素流動,沖淡美麗,但整個故事比起空靈的《受戒》,有點向《劉三姐》方向靠攏了。因為小說裡出現了絕對的壞人,比較符合一般民眾的閱讀期待。即便如此,汪曾祺還是代表了80年代中國抒情小說的藝術水準,他的成就是周作人散文風格和沈從文鄉土夢幻在1949年以後的某種復活。周作人本來提倡「人的文學」,沈從文寫《邊城》也有意抗衡30年代「左傾」潮流,抒情傳統發展演變到「文革」後,汪曾祺的「禮失求諸野」便成了當代的「為藝術而藝術」。當然,只要是藝術,總包含人生。汪曾祺的清淡文筆雖然少有人能習,但歌頌鄉土民俗,描寫鄉女多情、性風俗開放等,在後來像《紅高粱》《白鹿原》等有意無意尋根的作品裡,都有各種衍生和影響。汪曾祺喜歡和年輕的作家、評論家在一起,當時的新一代作家也很難得在「老作家」中找到這麼真心實意的一個知音。我們以後會討論汪曾祺對莫言、對阿城的評論和支援,就像「五四」時期周作人為《沉淪》辯護一樣重要。近年,也有「新時代」評論家,在汪曾祺坎坷的文學道路和「艱辛探索」過程中,又看到「十七年」「十年」和「新時期」的「互不否定」某種可能,所以現在汪曾祺是一個可以從各種角度都得到理解推崇的作家。

《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早已遠去》,搜狐網紀念汪曾祺逝世15週年專欄題目,2012年5月15日。

汪曾祺:《關於沙家浜》,選自季紅真主編、趙坤「談藝卷」主編:《汪曾祺全集》第10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164頁。

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248頁。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332頁。

汪曾祺:《受戒》,《北京文學》1980年10月號。以下小說引文同。

沈從文:《邊城》,臺北:金楓出版社,1998年,36頁。

余光中曾經批評戴望舒《雨巷》:「兩段十二行中,唯一真實具象的東西是那把‘油紙傘’,其餘只是一大堆形容詞,一大堆軟弱而低沉的形容詞。」余光中:《評戴望舒的詩》,選自《青青邊愁》,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14年,166頁。

袁枚:《隨園詩話》第5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90頁。

王安憶:《小城之戀》,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4年。

汪曾祺:《大淖記事》,《北京文學》1981年第4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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