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華《芙蓉鎮》
一本書瞭解「十年」
一「傷痕文學」的代表作
幾十上百年後,假如有人想只看一本書而瞭解那史無前例的「十年」,如果還一定要我現在推薦,我大概會推薦看古華(1942—)的《芙蓉鎮》。雖然我認為,通過這本書認識「文革」,並不靠譜。
出於三個原因,我們說《芙蓉鎮》是「傷痕文學」的代表作。第一,這是一部長篇。《班主任》《傷痕》《李順大造屋》《剪輯錯了的故事》都是短篇,管中窺豹。《芙蓉鎮》原原本本從描寫一個鄉鎮上七八家農民和幹部家庭的顛來倒去的「十年」生活,全程記錄。第二,《芙蓉鎮》不僅寫「十年」,而且有很大篇幅描寫「四清」,是當代文學中罕見的描述「四清」運動的小說,因此也寫出了「十年」的部分前因。第三,《芙蓉鎮》出版以後獲獎暢銷,改編電影也引起巨大反響甚至爭議,「說明中國大陸人數眾多的讀者觀眾有意無意地接受歡迎這一種對‘文革’的解釋,這一種講述故事的方法,這一種災難發生與解脫的線性秩序。」
換言之,《芙蓉鎮》能否概括「十年」的真實歷史另當別論,至少,小說中的敘事模式和意義結構,非常契合80年代初中國民眾對剛剛過去不久的「十年」的集體記憶和公眾想象。
二小鎮上的「艱辛探索」
《芙蓉鎮》也是四章,起承轉合,夏秋冬春,以四季迴圈概括動亂的前因後果。小說第一章《山鎮風俗畫》,介紹風土人情。80年代初湖南作家成群,號稱「湘軍」——韓少功、徐曉鶴、何立偉、古華等,都喜歡寫鄉情民俗,這和沈從文當時重新「出土」有一定的關係。
「芙蓉鎮坐落在湘、粵、桂三省交界的峽谷平壩裡,古來為商旅歇宿、豪傑聚義、兵家必爭的關隘要地。有一溪一河兩條水路繞著鎮子流過,流出鎮口裡把路遠就匯合了,因而三面環水,是個狹長半島似的地形……」「芙蓉鎮街面不大。十幾家鋪子、幾十戶住家緊緊夾著一條青石板街……」這麼一個地方,如果有人吵架滿街都聽得見,一家有好吃的東西,也會拿給大家分享,民風鄉情淳樸。
除了介紹鄉情民俗,還要簡述社會變遷——這個地方曾經一度集市發達,有過「萬人集」的歷史。1958年,大家都忙著煉鋼鐵了,批判資本主義,所以芙蓉鎮就由三天一圩,改為一星期一圩。「可是據說由於老天爺不作美,田、土、山場不景氣,加上帝修反搗蛋,共產主義天堂的門坎太高,沒躍進去不打緊,還一跤子從半天雲裡跌下來,結結實實落到了貧瘠窮困的人間土地上,過上了公共食堂大鍋青菜湯的苦日子,半月圩上賣的淨是糠粑、苦珠、蕨粉、葛根、土茯苓。」直到「前年」——西元1961年的下半年,又改成了五天圩,芙蓉鎮上又開始恢復生氣了。
在這麼一個時空背景下,我們認識了小說女主角——芙蓉鎮上賣豆腐的美女胡玉音。「黑眉大眼面如滿月,胸脯豐滿,體態動情……鎮糧站主任谷燕山打了個比方:‘芙蓉姐的肉色潔白細嫩得和她所賣的米豆腐一個樣。’」
這話換個語境會有性騷擾嫌疑,雖然說話的人,後來小說交代是個戰爭中受傷的性無能。在20世紀60年代的湘西小鎮上,領導幹部這樣誇獎女人皮膚,等於給這家豆腐店加了政治保險。「芙蓉姐子」不久就靠賣豆腐賺的錢,在鎮上蓋起了新房子,眾人祝賀羨慕。景象很像柳青筆下的富裕中農郭世富十年前的蓋房上樑。一是1953年,一是1963年。更重要的不同是寫作出版時間,一是1959年,一是1981年。當年鼓吹「紅牛黑牛,能曳犁的都是好牛」的富裕中農,是承包耕種國民黨師長的土地而致富,而胡玉音卻是自己勞動,賣豆腐致富。同樣在鄉村「經濟鄙視鏈」上端,一個是吝嗇的老農,一個是白嫩的鄉女。更不一樣的是,黨員梁生寶,一心要消滅私有制,挑戰郭世富,支書黎滿庚,卻是胡玉音昔日的情人。因為胡玉音的母親是妓女,所以領導干預,沒讓他們結婚,後來胡玉音認了黎滿庚當乾哥,也有了政治後臺。
客觀來看,在小說開局,胡玉音在鎮上有旁人羨慕的經濟優勢,也有旁人沒有的政治保護傘,唯一不足的是老公黎桂桂是個屠夫,而且兩人沒有孩子。這是通俗政治小說的伏筆——災難前的生活缺陷,可以鋪墊災難後的圓滿幸福。
《芙蓉鎮》作為「傷痕文學」故事情節複雜,作為「反思文學」價值觀簡單,還是善惡分明,壞人迫害好人。好壞怎麼分?首先以貌取人。「芙蓉姐子」「胸脯豐滿」,膚色「如米豆腐般白嫩」,大家都喜歡她。對比女的反派——工作組組長李國香,照著鏡子,眼睛佈滿了紅絲,色澤濁黃,臉蛋也是皮肉鬆弛,枯澀發黃,談戀愛到處碰壁。要是這兩個女人的外貌倒過來的話,讀者該怎麼辦?
又如谷燕山,小說直言他為人忠厚朴實。黎滿庚根正苗紅,一表人才,思想單純,作風正派。後來造反的王秋赦,則嘴巴貪吃,見到胡玉音老公就拍肩說:「兄弟!怎麼搞的?你和弟嫂成親七八年了,弟嫂還像個黃花女,沒有裝起窯?要不要請個師傅,做個娃娃包皮靠!」一看就是鄉土油膩男。所以小說人物的善惡,已由相貌決定,不用讀者糾結。但是更重要的,還是觀察他們的行為是否符合當時的革命道德。
小說的第二章第三節,《女人的賬》,十分關鍵。在電影裡也是波瀾不驚,但又驚心動魄。李國香找到胡玉音的家裡,給她算賬——
從一九六一年下半年起,芙蓉鎮開始改半月圩為五天圩。這就是講,一月六圩……到今年二月底止,一共是兩年零九個月……也就是說,一共是三十三個月份,正好,逢了一百九十八圩……你每圩都做了大約五十斤大米的米豆腐賣……你一圩賣掉的是五百碗,也就是五十塊錢,有多無少。一月六圩,你的月收入為三百元。三百元中,我們替你留有餘地,除掉一百元的成本花銷,不算少了吧?你每月還純收入兩百元!順便提一句,你的收入達到了一位省級首長的水平。一年十二個月,你每年純收入二千四百元!兩年零九個月,累計純收入六千六百元!
是的,工作組組長李國香性心理扭曲,嫉妒美女,但是在桌面上算的賬,讓讀者看到60年代中期農村的貧富懸殊,卻是事實。即使放在今天,如果鎮上有這麼一個美麗的「豆腐西施」突然發跡蓋房,眾人是不是難免也會羨慕嫉妒恨?尤其是在發跡過程當中,有官員(舊情人)保護,還有糧站主任廉價賣稻穀,會不會也有人想要揭發「權色貪腐」?
於是,客觀上小說就寫出了「四清」的歷史背景。「四清」前期是「清工分,清賬目,清倉庫和清財物」,後期是「清思想,清政治,清組織和清經濟」。《芙蓉鎮》發生的事情,說不好聽,就是一種被誤導的仇富心理,說好聽、美化一點,就是一種被壓抑的平等願望。
小說中「經濟清查」怎麼轉化或者說被利用到政治鬥爭?《芙蓉鎮》第二章提供了一個相當典型的例項。李國香在小說裡是少數,她能夠戰勝多數,戰略戰術上有幾個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