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飛過藍天》、梁曉聲《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張承志《綠夜》
知青文學三階段
一知青文學的意義
知青文學是20世紀中國文學中一個很特別、很有成就的文類,一個在別的國家、地區罕見的文類。上世紀一些最優異的作品,如阿城《棋王》、史鐵生《插隊的故事》、張承志《黑駿馬》、王小波《黃金時代》等,都出自知青作家筆下。幾十年來,知青作家在所有中國知名作家中的比例,遠超過知青在全國人口中的比例。「五四」以來,新文學中數量最多、寫得最出色的就是農民和知識分子,尤其是年輕知識分子。這兩類形象,卻直到知青文學,才有可能真正生活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勞動、歡樂、苦悶、掙扎。兩者之間產生了化學作用,催生了一種新的文學形態。而且,幾十年後,有知青經歷背景的中高層領導也很多。有關「知青」的故事,在某種意義上,成為晚清及「五四」以來「士」「農」「官」三種人物形象的一次既偶然又必然的重疊。當然,青年知識分子能和農民同框,需要一場史無前例的社會運動做背景。上山下鄉最初在50年代中期出現,具有理想主義實驗成分。
「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這句話後來人人會背。當時樣板人物是邢燕子,她和王鐵人、陳永貴、雷鋒一樣,成了「十七年」中人人都要學習的英雄人物。但是具有社會學意義的上山下鄉,是到1968年才大規模展開的,這是近代史上罕見的一場「反向都市化」的人口移動。
上山下鄉的確造就了一代作家,催生了一個文類。在其他領域,商界、藝術界,甚至政界,都有不少卓有成就的昔日知青。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一代城市青年,當時則無法接受正常教育的機會,離鄉背井。有相當數量的知青,一生道路徹底改變,即使日後有機會回城,大機率也在社會競爭中處於弱勢地位。
知青文學和知青運動同時存在。文學理論講真善美,真絕對是第一位的,即使達不到真實,也至少要真誠,離開了真,善、美就是惡、醜。1978年以前的知青文學裡,也有處於地下狀態的朦朧詩(食指、北島等人的作品),阿城、馬原都說他們最早的小說是下鄉時寫的手抄本。當然,這只是作家回憶,人們看到文本是很晚的事情。
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知青小說大量出現,且有階段性的變化。簡單概括,第一個階段是在鄉下,想回城;第二個階段是在城裡,懷念鄉下;第三個階段是再到鄉下,夢境破滅,無路可走。
二《飛過藍天》:在鄉下,想回城的知青
「文革」後第一個階段知青小說的主題是哭訴——終於可以抱怨下鄉是受難,終於可以爭取回城,並感嘆青春被浪費了。文字比較精緻的有陳村的《當我二十二歲的時候》《我曾經在這裡生活》。陳村擅長寫優美的短句,一種有節制的青春輓歌。故事比較悽慘「狗血」的是孔捷生《在小河那邊》,男知青下鄉糊里糊塗睡了自己的妹妹,有點抄襲莫泊桑小說的情節。反響很大的是竹林的長篇《生活的路》,寫女知青為了回城,跟鄉村幹部睡覺。還有葉辛的《蹉跎歲月》,後來改編成電視劇,知青幾百萬,受影響的家人加起來就有幾千萬了,所以有社會共鳴。
韓少功(1953—)的《飛過藍天》寫一隻鴿子,但有人名:晶晶。小說又寫了一個知青,這個人卻叫麻雀。麻雀是晶晶的主人,非常愛他的鴿子,可是為了調回城市,招工師傅喜歡鴿子,他就把鴿子裝在紙盒裡,送給了招工的人。臨別他用剪刀給紙盒挖了兩個透氣窗,看到鴿子眼睛裡亮晶晶的——讀者知道這是眼淚。韓少功在文字細節上十分精緻細膩。但是送禮還是白送,公社推薦一環過不了,結果麻雀就只能繼續在鄉村偷懶、頹廢。另一邊廂,晶晶坐火車到了北方,突然從紙盒裡逃脫,一頭撲進了無邊無際的開闊、自由的天空——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憑著本能的記憶,晶晶一路向南飛,朝著它主人的方向。
六年前剛下鄉時,麻雀也充滿火熱幻想。他是瞞著母親轉戶口,揣著詩集溜進下鄉行列。他渴望在瀑布下洗澡,在山頂上放歌。但是幾年後,同學們都招工走了,他的改天換地夢想也漸漸破滅了。他只能在鄉村耍賴:放牛,丟了牛;打牌,鑽桌子;今天隊裡派他去打鳥,好吧,去吧,轉了半天,終於打下一隻——
一躍而起,跑過一個草坡,看到了苞谷地裡的屍體。
這原來是一隻鴿子。它軟軟地躺在草叢中,半閉著眼皮,胸脯流著血。不過它太瘦了,簡直像一包殼,也太髒了,全身都是泥灰。實在是讓人敗興。它是誰家的鴿子?大概飛了很遠很遠的路吧?大概是失群和迷路了吧?
突然,他眨眨眼,驚得臉色突變……
麻雀「捧著逐漸冷卻的鴿子,帶血的手指在哆嗦」,「不可想象,藍天這麼大,路途這麼遠,遙遙千里雲和月,它從未經歷過這麼遠的放飛訓練,居然成功地飛回來了。當他酒酣昏睡時,它卻在風雨中搏擊前進,噴吐著滿嘴的血腥氣味向他一步步接近……」
小說的前提也是哭訴知青厄運,寫鄉下受苦,想招工回城,先否定上山下鄉的意義。但小說又不僅寫知青苦難頹唐,還通過飛過藍天的鴿子來呼喚青年人風雨搏擊。社會處境雖苦,奮鬥還是神聖。韓少功這個短篇在1981年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同時強調知青既是社會犧牲品,又是時代弄潮兒。
三《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城裡,懷念鄉下的知青
韓少功《飛過藍天》寫想回城而不得,同期王安憶《本次列車終點》更現實地描寫知青回城後的困境。好不容易從新疆回到上海,卻發現城市空間狹小無處容身,家裡人口眾多,工作生活乏味。「本次列車終點」標誌著知青文學回程夢的終點,也是新的煩惱的起點。知青一代,沒文憑,缺技能,成為社會競爭的弱者(作家和領導例外)。所以知青小說的第二階段就是寫人已回城,卻想鄉下。在無聊的城市環境中重新懷念留在廣闊天地裡的青春歲月。比如孔捷生《南方的岸》、梁曉聲《今夜有暴風雪》、張承志的《北方的河》《黑駿馬》。其中梁曉聲《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可以視為這一時期知青文學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