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小說信息

1984(第2頁,共2頁)

字體:

在安排好萊塢式的庸俗場景之前,小說做了兩層鋪墊。一是全面介紹勞改農場的環境、氣氛,讀來更符合寫勞改的文學作品的特點。男主人公還是章永璘,告別馬纓花五六年後,「文革」已經爆發,到勞改農場是二進宮,有經驗,一來就是大組長,分管四個小組,64個犯人,今非昔比。

鋪墊第二層是勞改犯們的春夢,《綠化樹》裡基本被忽略,《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就大肆誇張渲染。男人憋得慌,就講什麼地方有女鬼,女勞犯經過時,大家注意力高度集中。男主人公的詩在外面還在被批判,而他也跟別的勞改隊員一樣,在晚上夢見女人。「這年我三十一歲了,從我發育成熟直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和女人的肉體有過實實在在的接觸。」和馬纓花那段,他不敢再回憶,想都不敢再想。正在這時,某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勞動之中,在蘆葦叢中,他突然看到了一個赤裸的女人。

她在洗澡。……兩腳踩著岸邊的一團水草,揮動著滾圓的胳臂,用窩成勺子狀的手掌撩起水灑在自己的脖子上、肩膀上、胸脯上、腰上、小腹上……她整個身軀豐滿圓潤,每一個部位都顯示出有韌性、有力度的柔軟。

陽光從兩堵綠色的高牆中間直射下來,她的肌膚像繃緊的綢緞似的給人一種舒適的滑爽感和半透明的絲質感。尤其是她不停地抖動著的兩肩和不停地顫動著的乳房,更閃耀著晶瑩而溫暖的光澤。而在高聳的乳房下面,是兩彎迷人的陰影。

絲質感,陰影,光澤,像看盧浮宮的畫,哪有田野偷窺的緊張慌亂?「她忘記了自己,我也忘記了自己。開始,我的眼睛總不自覺地朝她那個最隱秘的部位看。但一會兒,那整幅畫面上彷彿昇華出了一種什麼東西打動了我。這裡有一種超脫了令人厭惡的生活,甚至超脫了整個塵世的神話般的氣氛,世界因為她而光彩起來……」

正在男主人看呆還要「昇華」時,女人轉過身來,一抬頭,突然發現了「我」。「女人沒有叫,也沒有跑,反而站在那裡。她並不急於穿衣服,卻撂下手中的內褲,像是畏涼一樣,兩臂交叉地將兩手搭在兩肩上,正面向著我。」

這時男人基本上就猶豫了。「我心中湧起了一陣溫柔的憐憫,想佔有她的情慾滲進了企圖保護她的男性的激情。」——後來我們知道當時女人的想法,才會俯看男人有時是多麼自作多情。

「我」聽到哨聲趕緊逃走。當晚睡不著,反省自己所接受的各種文化,相信文明使「我」區別於動物,很為自己的能剋制自豪。但是睜眼閉眼,只看見她那兩臂交叉將兩手搭在兩肩的形象。

他們再次相遇是八年以後,1975年,小說從這裡才正式開始。

八年間,黃香久結了兩次婚,離了兩次婚,當年進勞改隊也是因為男女關係問題。章永璘則入獄兩次,出獄兩次,現在又到農場繼續勞動改造。

圍繞著男女主人公,小說裡出現了一批形形色色的生活在底層的人們。復員軍人「啞巴」,原是學習積極分子,偶然撿到一大筆錢,被迫上交,做了英雄,人反而傻掉了。國民黨軍校畢業生周瑞成,被批鬥時主動交代了一些老同學的材料,大概得罪了誰,之後一直被卡在監獄和勞改隊,再申訴也沒有用。40多歲就很蒼老的馬老婆子,16歲拒絕了一個貧農團長,就被劃成地主,一直不能翻身,馬老婆子還很懷念貧農團長。小說裡還寫北京知青黑子,他老婆何麗芳主動挑逗章永璘。支書曹學義,是張賢亮筆下很罕見的一個負面幹部角色……

這些人物看上去都有原型,擠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裡,因為讀者們只關心男女主人公的那條「性」的線索,多少有點浪費張賢亮的勞改資料儲備。也因為《綠化樹》出名太快,作家再也沒有沉下心來細寫他的這類文學,這和莫言《紅高粱》沒寫成長篇一樣值得惋惜。

章永璘和黃香久的結婚,與其說是延續八年前叢林洗浴的春夢,不如說是殘酷的現實生活需要。男主角在和羅宗祺談心時已經清楚了,自己是為了有一個空間能夠寫東西而結婚的。「要在亂糟糟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中劃出幾平方公尺的清淨土地給自己」,「潛心地思索其他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前景。」

但另一方面,章永璘又對所謂的婚姻、愛情保留著浪漫的想象。倒是女主人公心口如一,毫不隱瞞,在一起就是過日子。小說寫求婚一段十分精彩。馬老婆子安排,把「我」和黃香久關進一個房子。黃香久在看一本書,男的以為有話說了,把書拿過來一看,是《實用電工手冊》。女的說是剪鞋樣用的。男的猶豫了半天,最後說:「馬老婆子跟你說了嗎?」女的說:「說過了。」「怎麼樣?」女的就說:「咱們為什麼不自己談?」口氣好像是討論借錢一樣。然後問清楚過往的歷史,女人就表示同意。

男人正想用點親密的舉動表示一下,沒想到女人馬上又問:「那麼你現在手頭有多少錢?」男人說現在有七八十塊。女的說:「你咋就存了這麼少錢?單身了這麼多年。」然後女人笑著告訴他:「我還存下錢來著呢……」

五新婚之夜的意外

後來的問題,倒不是怎麼過日子。

兩間土房,經過「裝修」成了不錯的新房。新家一切很溫馨,只是男人在新婚之夜發現自己「不行」了。

「來吧。」她說。

我撩開被子,原來她這時和我在蘆葦蕩中見到的完全一樣……

這是一片滾燙的沼澤,我在這一片沼澤地裡滾爬;這是一座岩漿沸騰的火山,既壯觀又使我恐懼;這是一隻美麗的鸚鵡螺,它突然從室壁中伸出肉乎乎黏搭搭的觸手,有力地纏住我拖向海底;這是一塊附著在白珊瑚上的色彩絢麗的海綿,它拼命要吸乾我身上所有的水分,以至我幾乎虛脫;這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樓;這是海市蜃樓中的綠洲;這是童話中巨人的花園;這是一個最古老的童話,而最古老的童話又是最新鮮的,最為可望而不可即的……

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寫「性」的文字,各種「艱辛探索」。從郁達夫《沉淪》偷窺「那一雙雪樣的乳峰,那一雙肥白的大腿」,到張愛玲寫肥皂泡沫吸吮男人的手指;從王安憶《小城之戀》紅軍舞伴奏性愛搏鬥,到張賢亮「國家地理雜誌」一樣的床上風景畫面,到底哪一種新白話能夠銜接《金瓶梅》傳統同時又體現現代性?

張賢亮的性描寫成功與否再說,章永璘的新婚之夜肯定失敗。

男人說想喝水,女人說:「你不行,事兒還多得很!」……男人說對不起,「這有啥對得起對不起的。下一次再試試。」幾天後,又「不行」。「‘你是不是有病?’她嘆息了一聲,問我。‘我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是因為長期壓抑的緣故。’」男人解釋:壓抑是因為想問題太多。「那麼,你想問題幹啥?你看書幹啥?想啊看啊頂啥用?」說來說去,提起了八年前的舊事,沒想到黃香久說:「你為啥還提過去?你這個廢人!半個人!」「八年前……哼哼!那天你要是撲上來,我馬上把你交給王隊長,讓你加刑!那時候,我正想立功哩!」

當代中國小說裡其實不止一次出現過男人性功能障礙的細節,《芙蓉鎮》裡有谷燕山,打仗留下殘疾;韓少功《馬橋詞典》裡的萬玉,鄉鎮風流,其實也是「半個人」。不過作為小說核心情節渲染,還是比較少見。評論集《評〈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彙集了批評界的各種不同意見:黃子平的文章題為《正面展開靈與肉的搏鬥》;周惟波的文章標題是《章永璘是個偽君子》;許子東的文章是《在批評圍困下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全書收了批評文章44篇,小說當時引起了廣泛爭議。

張賢亮寫這些「床話」,似有真實體驗,當然,象徵意義更加明顯:一個男人多年勞改,長期壓抑,導致功能障礙,於是被人看不起,被家人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覺得成了一個廢人,成了「半個人」。

六被壓抑的,只有性嗎?

就在男主角發現自己是「半個人」以後,小說突然進入了魔幻現實主義的境界。

「我」騎的大青馬陷入了泥淖。這時候,馬突然說話了。先是指出說:「你結婚一個多月已經分床睡了,所以你害怕晚上,害怕回家。」然後跟主人公說:我是一匹騸馬(被切除了生殖器的馬)。為什麼被騸呢?因為人類害怕馬比他們聰明,所以要把我們閹割了。(害怕讀書人思考嗎)大青馬的勸告是:「把你的知識和思想隱蔽起來吧,這樣你才能保全你的性命。」

魔幻只是片段,大部分篇幅還是寫實主義。男人依然「不行」,女人繼續失望,但也無法離婚,家庭成了合作社。這樣的婚姻給男主角帶來了巨大精神壓力,而精神壓力當然又會轉移到身體。「是生存?還是毀滅?」哈姆雷特的名言出現在中國無用讀書人口中極其反諷。某天村官曹學義給章永璘派了一個夜差,沒想到拖拉機出故障,「我」半夜回村報告,親眼見到曹書記走進了自己的家,而且馬上就熄了燈。

男主角癱倒在地上,什麼也沒做,只是和空氣當中的宋江對話,當然不敢殺「閻婆惜」。然後見到奧賽羅,也是一個殺妻的英雄。又見到孟子,重複一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又有莊子跑來告訴他「退一步海闊天空」。最後見到了馬克思,講了一通東西方人生哲學的異同,居然還使男主人公恍然大悟,豁然開朗——就在書記進他房間,房間黑了燈的這段時間。

總而言之,小說家用了魔幻手法把自己的不少抽象思考硬塞在小說最關鍵的時空裡,再聯想男人與知識分子的象徵關係,就是說有人正在受欺凌,知識分子只是夢見偉大的古人。

黃香久發現丈夫知道了她和書記的曖昧關係,在家裡的態度變溫柔了。不再責怪男人,甚至提議幫男人去看病,但是不願離婚。

接下來,男人終於出現了轉機。轉機來得有意思,村裡發大水,抗洪搶險,擋不住,眼看渠壩要垮,這時章永璘把自己當麻袋,勇敢下水堵缺口。鄉親們還以為是解放軍來救災。

這天晚上,女人也對他很好,「來,把臉貼在我胸口上」,結果就好了。

從「廢人」復原的過程也有明顯象徵意義。抗洪搶險當然是革命行動,「我」平常是勞改犯人,是敵人,在革命行動當中為民立功,所以恢復了男人,也是人民一分子的身份。

小說最後部分越寫越精彩,《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前面是庸俗的引子,新婚之夜「不行」才進入正題,洪水搶險以後才進入高潮。寫夫妻吵架部分,可與《圍城》相比。但《圍城》只寫普通夫妻矛盾,張賢亮筆下的男女之爭,又有讀書人與民眾關係這一層隱喻。當男主角成為真正的「男人」之後,堅決要走,女人卻真心相愛,又帶著出軌的內疚,實在是傳統、賢惠、美德的當代扭曲版。

一般來說,小說總有敘事角度優勢,就是故事由誰講,讀者不自覺地會偏向誰。可這部小說到最後,讀者既理解「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另一半想著憂國憂民,也同情「女人的全部是男人」,全身心是絕望的傳統溫情。

張賢亮:《綠化樹》,《十月》1984年第2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張賢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收穫》1985年第5期;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本社編,黃子平、許子東等撰:《評〈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87年。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