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山上的小屋》
當代版「狂人日記」
在人們的印象裡,1985年標誌著當代文學的轉折。其實,應該是「1985年前後」。《棋王》《綠化樹》發表在1984年,《紅高粱》《古船》《平凡的世界》《插隊的故事》均在1986年出版。我們選讀的百年中國小說,真正在1985年發表的,是《人民文學》第8期上的《山上的小屋》。1985年的文學名聲其實是由「尋根文學」、新潮詩歌及理論探索共同造就。
《山上的小屋》引起注意首先是因為同行朋友們說「看不懂」。《人民文學》是主流文學期刊,雖不一定篇篇「看懂」,至少也會把握「人民文藝」大方向,為什麼會發表一篇令人「看不懂」的小說?當時主持《人民文學》的是王蒙。小說作者叫「殘雪」,沒聽說過,顯然是個化名。
1985年,文學是社會大眾關注的焦點。全國至少有幾十種文學期刊,每種文學期刊都有幾萬到幾十萬的銷量,每期文學月刊或雙月刊至少有幾十萬字不同文體的作品。就是說每個月中國文學至少有幾億文字的「產量」。作家創作大致有三個方向——繼續反思革命、開始文化尋根和實驗現代派技巧。王蒙、張賢亮、從維熙、鄧友梅、韋君宜等「中年作家」(當時都是四五十歲),比較堅持回首革命道路,反思自己親身經歷的革命/被革命的過程。韓少功、王安憶、張承志、阿城、賈平凹、李杭育、鄭萬隆等知青一代作家,更願意往文化尋根的方向努力,梳理當代革命與民族傳統之間的複雜關係。另外還有一些作家,更受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更注重技巧實驗、形式探索,文學史上稱之為「先鋒文學」,或者說「前衛文學」「探索文學」。代表作家有馬原、殘雪,早年餘華,還有洪峰、格非、孫甘露,某種程度上也包括宣洩青年憤世嫉俗情緒的劉索拉、徐星等。當時比較知名的評論家吳亮、李陀、黃子平、程德培等,積極與尋根文學、先鋒文學互動發展。「三個方向」中間當然有交叉有融合,比如王蒙既關心革命問題,也從事意識流實驗;馮驥才《神鞭》、鄧友梅《煙壺》也有文化尋根傾向;莫言小說,既鄉土又現代;殘雪、馬原等人的藝術技巧實驗,其實也在「艱辛探索」那魔幻的「十年」。
一被翻動的抽屜
殘雪(1953—),本名鄧小華,湖南耒陽人,生於長沙。發表小說之前,曾經做過裁縫個體戶。1988年來香港開會,整天躲著中外記者,人家採訪問寫作目的,她說是賺錢,趁大家還沒識破,多賣幾本……弄得記者和會議主辦方都尷尬。後來有一次金庸到嶺南大學演講,最大的教室座無虛席。講演中金庸毫不掩飾他對文學史地位的一些疑慮,說不清楚像殘雪這樣的小說,為什麼是純文學?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要同時頒發兩個,發獎前突然傳出訊息,殘雪在西方博彩公司預測中名列前茅。訊息一時在網上廣泛傳播,很多人在問:誰是殘雪?
《山上的小屋》的第一句:「在我家屋後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來的小屋。」每一個字都淺白、簡單、明瞭,合成句子卻意義晦澀。魯迅、張愛玲的意象,既有寫實,又有象徵,比方說「藥」「紅玫瑰與白玫瑰」,但「山上的小屋」貌似童話,其實不存在。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屜。當我不清理抽屜的時候,我坐在圍椅裡,把雙手平放在膝頭上,聽見呼嘯聲。是北風在兇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頂,狼的嗥叫在山谷裡迴盪。
「抽屜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媽媽說,朝我做出一個虛偽的笑容。
這是小說的第二第三段,原文照抄。到此為止,小說四個主要人物中的三個,和一個重要道具都已經出場。
第一個人物當然是「我」,小說的敘事者;第二個人物就是做出虛偽笑容的媽媽;第三個是狼,之後會聯想到父親;第四個人物就是小妹,暫時還沒出現。小說開始階段是「我」跟媽媽的對立,對立的原因就是小說中最重要的道具——抽屜。在寫實的意義上,抽屜常常用來放比較重要的個人檔案或印章、信用卡、日記、書信、照片之類。象徵意義上,抽屜就是私人空間,是一個物質化的精神世界。現在媽媽怪女兒,你的抽屜「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既可以是批評女兒辦事缺乏條理,東西亂放亂扔,沒有秩序;也可能覺得女兒思考問題缺乏邏輯,沒有條理,大概是不成熟甚至精神憂鬱。「我」的確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抽屜,或者說整理自己的腦子。同時「我」又聽到外面北風抽打小屋的木頂,還有狼叫,這是一種危機想象和環境災難。然而這種危機、災難環境,家裡其他人好像感受不到。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著一口氣說下去,「月光下,有那麼多的小偷在我們這棟房子周圍徘徊。我開啟燈,看見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數不清的洞眼。隔壁房裡,你和父親的鼾聲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櫃裡跳躍起來。我蹬了一腳床板,側轉腫大的頭,聽見那個被反鎖在小屋裡的人暴怒地撞著木板門,聲音一直持續到天亮。」
殘雪的小說,很多篇都是相通的,在某種意義上,解讀了一篇,也就可以理解一個時期,認識一種風格。小說裡的「我」害怕有人偷窺,很像「狂人」覺得人家要吃他,是害怕自己的精神世界被人整理的一種生理表現。窗上的紙洞、屋外的小偷,可能都只是她的被迫害狂幻想。反鎖在小屋裡的人,遠在山上,怎麼聽得見他撞擊木板門?看來也是幻聽。但有一件事不是幻覺。「‘每次你來我房裡找東西,總把我嚇得直哆嗦。’媽媽小心翼翼地盯著我,向門邊退去,我看見她一邊臉上的肉在可笑地驚跳。」媽媽有點心虛。她到女兒房間找什麼東西,這是一個關鍵。
二從《狂人日記》到《山上的小屋》,是誰生病了?
「有一天,我決定到山上去看個究竟。」
既然「我」老聽到山上小屋的聲音,想象著另外一個世界、另外的力量,「我」就去尋找。「風一停我就上山……」可見主人公有行動能力,也有行動自由。
「我爬了好久,太陽刺得我頭昏眼花……」(這當然可以有多種解讀)
「每一塊石子都閃動著白色的小火苗。」(頭昏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