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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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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咳著嗽,在山上輾轉。我眉毛上冒出的鹽汗滴到眼珠裡,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我回家時在房門外站了一會,看見鏡子裡那個人鞋上沾滿了溼泥巴,眼圈周圍浮著兩大團紫暈。」

到目前為止,「山上的小屋」還是沒找到。

「‘這是一種病。’聽見家人們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竊笑。」

在20世紀中國小說裡,主人公常常聽到類似竊笑,從《狂人日記》開始,你想找點別的什麼,周圍的同胞同鄉同志都會來說你病了。「等我的眼睛適應了屋內的黑暗時,他們已經躲起來了——他們一邊笑一邊躲。我發現他們趁我不在的時候把我的抽屜翻得亂七八糟,幾隻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們很清楚那是我心愛的東西。」

這是小說的第一個高潮,第一次矛盾的正面爆發,抽屜的象徵意義於是充分顯現。主人公並沒抗議家人們變態或者搶劫。抽屜裡有什麼是近在咫尺卻不知道的秘密?身體行動沒問題,看來病在腦子裡。病症、病因會不會在日記書信裡?在殘雪長大的年代,中學生的日記(和現在的微信微博一樣)都是隨時準備公開的,大家都要創造性地用一些金句,比如「對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之類。如果來了火災、地震,你恐怕會不顧性命地去救家人,為什麼你的手機微信卻不能公開分享?難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於是家人們把「我」的抽屜翻得亂七八糟,完全可能出於關愛,出於關心,扔掉的是死蛾子、死蜻蜓——只有小資情調的人才會刻意保留這種浪漫頹廢的紀念品。幫你整理一下抽屜,就等於幫你清洗一下大腦。

「‘他們幫你重新清理了抽屜,你不在的時候。’小妹告訴我,目光直勾勾的,左邊的那隻眼變成了綠色。」

小妹是「我」、媽媽、父親之外的第四個人物。如果媽媽代表家長秩序,小妹本應也是弱勢受害者,但小說裡的小妹更像是一個告密者,一個打小報告的人——她看「我」的時候眼睛發綠。殘雪作品的特點之一,就是喜歡用生理現象來描述心理症狀。「母親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垂著眼。但是她正惡狠狠地盯著我的後腦勺,我感覺得出來。……每次她盯著我的後腦勺,我頭皮上被她盯的那塊地方就發麻,而且腫起來。」這種筆法,寫實與象徵一體,是殘雪的特長。

三現代世界的預言

「吃飯的時候我對他們說:‘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簡單翻譯:在世上有一種理想。

「他們全都埋著頭稀里呼嚕地喝湯,大概誰也沒聽到我的話。」

《山上的小屋》,四個實體人物,三個不難理解,「我」是被迫害者、反抗者。媽媽是壓迫者,是秩序規則的代言人。小妹身為受害者,卻膽怯害怕,告密做幫兇。只有父親這個角色比較複雜矛盾。一方面:「父親用一隻眼迅速地盯了我一下,我感覺到那是一隻熟悉的狼眼。我恍然大悟。原來父親每天夜裡變為狼群中的一隻,繞著這棟房子奔跑,發出淒厲的嗥叫。」好像父親也是幫兇之一,主角是女性,更怕狼眼偷窺。但是另一方面,父親又對「我」表白:「那井底,有我掉下的一把剪刀。我在夢裡暗暗下定決心,要把它打撈上來。一醒來,我總髮現自己搞錯了,原來並不曾掉下什麼剪刀,你母親斷言我是搞錯了。我不死心,下一次又記起它。我躺著,會忽然覺得很遺憾,因為剪刀沉在井底生鏽,我為什麼不去打撈。我為這件事苦惱了幾十年,臉上的皺紋如刀刻的一般。終於有一回,我到了井邊,試著放下吊桶去,繩子又重又滑,我的手一軟,木桶發出轟隆一聲巨響,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裡,朝鏡子裡一瞥,左邊的鬢髮全白了。」

整篇小說很短,這段寓言卻很長,令人費解。掉在井底的「剪刀」代表失落的理想?或是被遺忘的技能,被壓抑的志向?總之,為了打撈這把「剪刀」,這個男人苦惱了幾十年,最後還是不成功。聽了這段告白,「我的胃裡面結出了小小的冰塊」,什麼事情讓主人公徹底心冷?這時抽屜的旋律又回來了。「我一直想把抽屜清理好,但媽媽老在暗中與我作對……小妹偷偷跑來告訴我,母親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斷我的胳膊,因為我開關抽屜的聲音使她發狂……‘這樣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遠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長出紅色的小疹子來。」又是親人目光刺出皮膚疾病。「比如說父親吧,我聽他說那把剪刀,怕說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麼事,都是由來已久的。」

由來已久便對嗎?主人公在這裡顯然跟「狂人」默默對話。

「我」聽見有人在井邊搗鬼,開啟隔壁房門——「看見父親正在昏睡,一隻暴出青筋的手難受地摳緊了床沿,在夢中發出慘烈的呻吟。」讀到這裡,父親好像又是沒法擺脫記憶的受難者……山上的小屋裡有一個人在呻吟,這個人好像在呼應她的父親。然後就是小說最後一段:

那一天,我的確又上了山,我記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裡,把雙手平放在膝頭上,然後我開啟門,走進白光裡面去。我爬上山,滿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沒有山葡萄,也沒有小屋。

不管「小屋」是什麼,山上沒有小屋。《山上的小屋》童話般的文字,只是山下的人們在困境中的絕望幻想。即使在微信、微博、facebook、推特的世界裡,也依然會有「狂人」,覺得保衛自己的精神抽屜越來越困難。

在《山上的小屋》之前,殘雪已經寫過長篇《黃泥街》,用審醜意象的重複堆砌集合,比如泥巴、繩子、小蟲、皮膚病等概括形容一個小鎮上的「十年」風景。80年代後期,她又寫了《蒼老的浮雲》《突圍表演》等中長篇。90年代「先鋒小說」步入低潮,倒是殘雪,像吳亮說的「真正的先鋒一往無前」,堅持不懈解讀卡夫卡、博爾赫斯,也不斷有新作探索,如《痕》《新生活》《斷垣殘壁裡的風景》。殘雪小說有不少英語、法語、日語的譯本,在國外成為漢學研究的重要課本。一方面,她的文字意象頗受翻譯小說影響,因此也比較容易為海外讀者理解接受;另一方面,她也的確是80年代「先鋒文學」的寂寞堅守者,一直在中國文學的邊緣獨行。2019年進了諾貝爾獎博彩公司的排名榜,或許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也不完全是幻想出來的「山上的小屋」。

殘雪:《山上的小屋》,《人民文學》1985年第8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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