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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知青敘事者出場了——

「好了,我的想象過於浪漫了。事實上也許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這樣。事實上我們到了清平灣的時候,隨隨和英娥的羅曼史已告結束。」英娥已經嫁人了,嫁了一個難看的老實人,她一度想自殺,後來生了兩個娃娃,也就不吵了。隨隨還是光棍一條。

窮是十分普遍的,有對老人住在高山上的窯洞,因為以前是紅軍,現在沒有勞力,所以破格允許養雞、養豬,生活得不錯。其他人不能養雞、養豬。農民栓兒力氣大,技藝高,偷偷離鄉做鐵匠活,不久就被綁了大繩抓回來了——走資本主義道路。

四「革命」的知青與「愚昧」的農民

張富貴原是個大隊書記,因反對大隊分紅而被降職;知青們都覺得大隊分紅比小隊分紅更進步。大隊分紅就是幾百上千個人在一起結算,小隊分紅可能就是幾十上百個人一起結算。理論上大隊分紅是「從小集體到大集體再到全民所有制」,知青們都覺得這是正確的大方向,於是去找張富貴,想爭取他革命。小說寫,「我們自信比梁生寶和蕭長春水平高」(又出現前後「三十年」文本互涉)。

張富貴不在窯裡。炕上坐著個老漢,是懷月兒的爺爺……

「您說,大隊分紅好,還是小隊分紅好?」

懷月兒爺爺囉囉唆唆半天講不清楚。窯裡有豬,在灶臺邊上蹭癢,上面睡了一隻貓,家裡幾乎是一無所有。

「那您說,是小隊分紅好呢?還是單幹好?」

我們想引導他憶苦思甜。似乎只要證明了小隊分紅比單幹好,就自然證明了大隊分紅更具優越性。

懷月兒爺爺愣了一下,把臉湊近些,壓低聲音問:「能哩?」頗為懷疑地看我們每一個人。

「什麼能哩?」

「球——誰解不下這事?不是不敢言傳?眾人心裡明格楚楚兒價。小隊分紅好,可還是不頂單幹。」

大家又互相看,都沒敢輕易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懷月兒爺爺是徹底的貧農,烈屬,有三個兒子,一個死在青化砭,一個死在沙家店。

這一段知青老農的對話,和之前寫農民的小說不大一樣。《綠化樹》裡有農民,但主要為了解救讀書人受難而存在。李順大幾十年造不了屋,但是沒有單幹思想。再早一點,蕭長春、梁生寶,都是合作化先鋒、農村新人。

史鐵生小說裡有一句話,當知青到黃土高原上,知道當地小麥畝產才七八十斤時,同學們都傻了眼,「不知是這些老鄉在騙我們,還是臨來時學校的工宣隊騙了我們。」

20世紀中國小說的讀者們,大概也會提出這樣的疑問:蕭長春和疤子、隨隨,誰的故事更真實?梁生寶和《插隊的故事》裡的老鄉,究竟誰在騙我們?

也許,柳青和史鐵生都是真誠寫實的,寬容一點說,只是50年代與80年代的不同;苛刻一點論,或是幹部身份(縣委常委)與普通知青視角不同?

又或者,從梁生寶買稻種到史鐵生下鄉延安,農民生活越來越苦了?

《插隊的故事》不僅寫知青心態,同時寫農民生態,常常將兩者並置,意味深長。剛下鄉時,好像是文明和原始對比——村子裡的小孩不請自來,擠在知青窯洞裡,看到半導體也非常好奇。然後寫農村婚俗,男方要花不少錢,女方也不覺得這是買賣。發展下去,如上所述,知青覺得自己是梁生寶、蕭長春,卻沒法說服烈屬貧農放棄單幹夢想。還有一個細節更加耐人尋味:知青們砍柴砍不動,燒不著火,就到山上破廟去砍木的門檻,挖菩薩的木頭的心來燒飯。與此同時,愚昧虔誠的鄉民們卻還在努力修補和使用這個破廟,在那裡燒香、磕頭、祈禱。

小說從開始的城鄉差別,慢慢寫到在窯洞油燈前,在莊稼的地裡,在洪水前面知青和農民的共同命運。「五四」以來知識分子和農民兩條文學主線,終於在當代知青小說,特別是《插隊的故事》裡真正同框。真正同框的意思,就是閏土不必叫「我」老爺,梁生寶見到縣委常委柳青也不必那麼激動,海喜喜也不能隨意教訓章永璘……結尾處,作家毫不迴避讀者可能有的疑問——「有人會說我:‘既然對那兒如此情深,又何必委屈到北京來呢?用你的北京戶口換個陝西戶口還不容易嗎?’更難聽的話我就不重複了。拍拍良心,也真是無言以對,沒話可說。說我的腿癱了,要不然我就回去,或者要不然我當初就不會離開?鬼都不信。」

推想開去,回首當代中國革命,種種艱辛殘酷,無法否認。否則為什麼後來要改革呢?好,現在既然改革成功了,為什麼又要懷念革命呢?用史鐵生的說法,「拍拍良心,也真是無言以對……」

但是,再次回鄉那天——「汽車沿著山道顛簸,山轉路回,心便一陣陣緊,忽然眼前一亮:那面高高的黃土崖出現在眼前,崖畔上站滿了眺望的人群……」

史鐵生:《插隊的故事》,《鐘山》1986年第1期;北京:求真出版社,2011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史鐵生:《我的遙遠的清平灣》,《青年文學》198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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