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古船》
「民族心史的一塊厚重碑石」
莫言《紅高粱》的突破,主要在形式語言上,用「洋腔洋調」謳歌土得掉渣的東北高密鄉,以現代派手法改寫「革命歷史小說」。張煒《古船》的突破,主要在內容人物上,最早書寫「家族史」(後來才有《白鹿原》),最早重寫「土改」(至今仍是有爭議的話題)。
現代文學很少寫「家族史」,《家》《子夜》寫家族,但沒有時代變化(當時覺得批判現實就能把握未來)。《死水微瀾》有時代變遷但沒有家族。《財主底兒女們》有現代文學中罕見的「家族史」,但只有一個家族,逐漸分化。50年代寫「家族史」是《紅旗譜》,家族與階級與政黨邏輯關係清晰(甚至過於清晰)。讀過《紅旗譜》,才會明白《古船》想寫什麼。
2017年長江文藝出版社的《古船》封底有三位大家的推薦。公劉說:「這是迄今為止我所接觸到的反映變革陣痛中的十億人生活真實面貌的傑作。」陳思和說:「《古船》當之無愧為當代長篇創作的一部傑構。」雷達說:「環顧文壇,能以如此氣魄雄心探究民族靈魂歷程(主要是中國農民的)、能以如此強烈激情擁抱現實經濟改革,又能達到如此歷史深度的長篇鉅製,實屬罕見。所以,我把它稱作民族心史的一塊厚重碑石。」
「民族心史」「厚重碑石」,措辭分量也很重。私底下,90年代中王蒙來香港談起張煒,在當時有關「人文精神論爭」中,王蒙和張煒不在一個陣營,但他也說張煒的小說好。稱讚跟自己觀點不完全一致的作家作品,這是真正的稱讚。
張煒(1956—)的《古船》用山東東北部窪狸鎮上隋、趙、李三個家族之間幾十年的恩怨情仇,貫穿了「土改」「大躍進」「文革」和「改革開放」初期四個歷史階段的階級關係、社會秩序的複雜變化,小說甚至也觸及了改革以後的所謂中國方向的問題。
一用家族鬥爭的線索貫穿中國現代史
隋家父親隋迎之,出場篇幅很少,可是他的身份重要。隋家祖上是大戶,不僅窪狸鎮,遠近好幾個縣都有隋家產業,最主要是粉絲工業(背景可能是龍口粉絲,寫一部小說寫出一個行業,以後還會看到王安憶的《天香》等)。「土改」時,隋迎之主動上交自己的不少產業,說隋家欠了天下人的債。他的政治身份被定為開明士紳,屬於統戰範圍內的地主或資本家。「土改」時開批鬥會,他還想是不是應該站上臺去,但人家把他勸下來,因為他是開明士紳。某日民兵頭頭趙多多來串門,問隋迎之老婆茴子借雞油擦槍,當時隋迎之不在。趙多多把槍越擦越亮,最後站起來要走時,順便將油碗扣在了茴子聳著的胸脯上,茴子轉身摸剪刀,趙多多早已跑了——窮人要搶地主老婆的情結由來已久,但這種方式這個細節,令人難忘。之後農會開會,辯論隋迎之算不算開明士紳,隋迎之被叫到會上。剛辯論了一會兒,趙多多就以手代槍,嘴裡發出「砰」的一聲,用食指觸了一下隋迎之的腦門。隋迎之卻像真的被槍擊中一樣,倒了下去,氣息全無,救回以後也元氣大傷。之後某天,他騎了一匹老紅馬,走到高粱地裡,吐血身亡。這就是《古船》的敘事風格,事情、情節荒誕離譜,敘事口吻相當平靜,若無其事。
隋迎之的弟弟隋不召,是個半神奇半瘋癲的人物,整天說他上了鄭和的船,要光復古中華國威,窪狸鎮也有輝煌歷史。因為他半痴半醉,神神道道,也沒什麼財產,所以歷次運動也傷害不了他。在「文革」當中,他還能同時跟很多不同派別的組織聯絡。隋不召活了很久,小說結尾時,因為救科學迷李知常,被實驗機器攪進去。死的時候,鎮上的人們很敬重他。同樣神神道道,曾經很漂亮的巫婆張王氏是他最知心的人。《古船》的家族史滲透了不少鄉俗、神話、巫術和古怪傳統,頗似《百年孤獨》的風格技巧。在某種意義上,《古船》也可以改用路翎小說的書名——《財主底兒女們》。
小說主角之一是隋迎之的次子見素。70年代末,見素30多歲,血氣方剛,浪漫衝動,很有女人緣。他特別不服氣老趙家的多多承包粉絲工廠,欺負不少女工,又佔了地方經濟很多便宜。所以他一直暗暗算賬,圖謀奪回當地的經濟大權,甚至詛咒或者說間接造成了粉絲廠的「倒缸」——化學因素導致材料出問題,一種重大的生產事故,當地人視之為災難。
《古船》的第十五章是一個轉折,見素和趙多多競爭承包粉絲廠。結果見素失敗,表面是招標差錢,實際是趙家和地方幹部利益相通。之後見素到城裡做生意,認識了縣長侄女,丟棄了對他很痴情的鄉間女工。其實見素在城裡的小生意也不成功,最後是大病一場,回鄉後終於和他的哥哥隋抱朴溝通和好。
第一男主角隋抱朴是隋迎之長子,比弟弟年長十來歲,親眼見過「土改」以來自己家族的衰落過程。抱朴與見素分別代表了改革開放以後中國農村新興力量的兩個側面:見素血性、激進、實力、機智,抱朴誠實、穩健、多慮、忠厚。弟弟整天圖謀要奪回祖傳的粉絲工業,抱朴卻一直枯坐在老磨坊裡,靜靜地觀察鎮上風雲。到晚上,抱朴研讀一本薄薄的小書——《共產黨宣言》。章永璘拿本《資本論》,基本上是做符號,抱朴卻真的是逐段逐句閱讀,還要和別人分享體會。小說裡有不少對《共產黨宣言》觀點的闡發,包括資產階級怎麼在過去百年來創造了人類有史以來都沒有過的巨大的經濟社會成就,包括基督教的一些禁慾主義怎麼壓抑人的慾望,等等。兄弟倆都有些概念化:見素只想發展資本主義,復興家族榮耀;抱朴卻不忘社會主義初心,考慮公平扶貧等問題。他問弟弟,你要是承包粉絲廠,能保證鎮上的窮人過得好嗎?看上去,抱朴有點繼承梁生寶傳統,這在「文革」後文學中也很少見。見素看到工廠「倒缸」,幸災樂禍;抱朴卻跑去為仇家「扶缸」(救災)。如果說見素是以惡抗惡的於連,抱朴就是學習道德清高的列夫·托爾斯泰。
二隋家與趙家
隋迎之老婆茴子,在丈夫死後堅決不肯搬出他家大宅,最後放火燒屋自焚。
茴子自焚的時候,民兵隊隊長趙多多破門而入,撕掉了茴子的衣服,在快死的女人身上撒尿,少年抱朴目睹了這一切。隋家的女兒含章,十分美麗,皮膚白到透明,可她在「文革」當中卻做了趙家四爺爺的乾女兒。
四爺爺,本名趙炳,他是鎮上幾十年來最有實權的人物。隋家女兒含章名義上是他乾女兒,實際是情婦,或者說是被長期姦淫。隋家人並不知道實情。含章這樣做,是換取四爺爺保護隋家兩兄弟,不至於被迫害到死。
趙家的兩個主要人物——趙多多和四爺爺,是《古船》最鮮活生動、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兩個人物,從人物塑造來說,他們遠比整天關在磨坊裡讀《共產黨宣言》的抱朴,或者是努力經商、憤世嫉俗的見素來得更加深刻。
我們已經驚奇地見識過,趙多多借油擦槍,最後把這個碗扣在女主人胸部;以手當槍,「打死」了開明地主。作品裡還有不少性暴力細節,隨手調戲女工,差不多每個女工他都被摸來摸去;專政物件的女人們,不少被他姦淫;等等。
不過,小說精彩之處不是寫趙多多無惡不作,而是寫他本是窮人孩子,並不是一開始就好色好鬥。小時候,孩子餓了什麼東西都吃,田鼠、花蛇、刺蝟、癩蛤蟆、蚯蚓。第十八章寫趙多多到地主家去撿殺豬以後丟棄的垃圾,結果,地主家的黃狗咬得他身上流血。這個時候,有人就教他用繩子、鐵鉤去抓黃狗。
他照著做了,果然就鉤到了黃狗。它在繩子的一端滾動、哀叫,就是掙不脫帶倒刺的鐵鉤。鮮血一滴滴灑到土裡,老黃狗絞擰著那條繩子。他看著老黃狗掙扎,兩手亂抖,最後「哇」地大叫一聲鬆了繩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年裡他好幾次差點餓死在亂草堆裡。一個雪天,有人掏出兩個銅板,讓他去幹掉老黃狗。他實在餓壞了,就再一次用鐵鉤鉤到了它。這次無論它怎樣哀叫翻滾他都不鬆手了,直咬著牙把它牽到河灘上……
後來他才知道給銅板的人是土匪,那些人當夜就摸進去綁了黃狗的主人,把他拉到野地裡用香頭去觸,最後還割下他一個耳朵。
地主的狗咬窮人孩子的腿,這是非常有象徵意義的故事。張煒寫了又一個地主的狗和一個窮人孩子的故事。孩子開始沒有忍心殺掉狗,但在土匪教唆下把狗殺掉了,那家主人也被綁了。這是一個窮人孩子後來一步一步變成鄉間惡霸過程當中的關鍵一環——兒時受不了黃狗掙扎,長大卻能在大火中的地主老婆身上撒尿。
張煒後來解釋自己的小說:「出身貧苦的人一定要是好人、革命者、勇敢的人嗎?你也知道不一定。窮人的打鬥都一定是有理有利,是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的嗎?你知道也不一定。」《古船》就是寫這種「不一定」,而在「前三十年文學」當中,窮人與好人與革命的關係,基本上是「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