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裡寫得更出色的一個反派形象是四爺爺:「四爺爺原是個窮孩子,可是自小敏悟過人,長脖吳的父親與他父親有舊交,就出錢讓他和自己的兒子一塊上學堂。從學堂裡出來,趙炳就做了書房先生。」
長脖吳是一個小學校長,小說裡一直是趙家的座上客。「‘土改’複查之後,趙炳一直當高頂街的頭兒,名聲上下都響。」下面老百姓服他,上面幹部也欣賞他。
都是趙家人,趙多多是霸道武夫,趙炳是掌權文人。「四爺爺」這個稱呼非常奇特,給趙炳一個文雅舊派長輩的形象。小說第十二章,細細描述渲染,寫這個鄉鎮太上皇的氣度、學養、舉動、儀容。他在自己的大院裡,一邊讓神奇巫女張王氏給他按摩,松體寬心;又和小學吳校長講詩書茶禮,很有文化。一會兒,隋家的乾女兒來了,吳校長就跑到隔壁房邊,朗朗地讀書——就在讀書聲的伴奏下,四爺爺把美麗的乾女兒含章捧在腿上慢慢把玩……
這樣描寫一個儒雅的當代惡霸,細節到底是不是可信,很難說,但是藝術效果確實精彩,象徵意義也非常複雜。
到了70年代末,四爺爺其實也就是60來歲,但是鎮上幹部要緊的事情一定要來聽他的意見,小事他還懶得管。有一次調查組來了,書記、主任就來找他,四爺爺請張王氏掌廚,他自己遲到,怎麼把上面幹部在氣勢上搞定,小說裡有很精彩的細節。在「文革」中趙炳也受到打擊。當時趙多多是造反隊司令,把四爺爺救出來。同時,四爺爺還運用權力保護隋家人。
20世紀小說中官員與民眾關係有幾次大的變化:晚清主要寫「官壓迫民」;「五四」寫官民身份不同但「國民性」相通;延安文學時期寫「民反抗官」(或「好官解救人民」);到了80年代的《古船》,又出現了主奴關係可以轉換的情況,窮人也可以翻身做惡霸,財主的兒女們也可能艱難地活著,苦苦地掙扎。
隋家、趙家以外,還有個李家也是鎮上的大戶。隋家是富人倒霉,趙家是窮人掌權,李家過去也是資本家,後來一直關心科技生產。李其生在「大躍進」當中挖出了地下古船。兒子李知常,也是科學狂,一直研究變速輪。輪子會使得粉絲工廠更加賺錢,但他不知道在隋趙兩家的爭鬥當中應該站在哪一邊。同時,他又一直非常痴情地愛著隋含章。
小說裡的其他女性都是配角。抱朴最早娶了家裡的女工桂桂,桂桂病死後抱朴和小葵私通,在田野裡非常激情。但是小葵的老公後來死於礦難,抱朴又自責,又懷疑小葵的小孩是不是他的。若干年一直猶豫著不敢接近小葵,小葵最後失望,嫁給了另外一個農民。閱讀讓抱朴學會了憂鄉憂民,卻沒教會他怎麼對待女人。小說最後,張煒安排了一個美麗女工鬧鬧,痴情地愛著抱朴。英雄事業成功,總得有美人相愛。見素很晚才知母親死況,起意要殺趙多多。結果趙多多自己撞車而死。抱朴自然接收了粉絲工廠(也掌握了小鎮的前途)……
三誇張、魔幻、神奇、荒誕的小說
《古船》情節非常荒誕、魔幻,既是全知角度,有時又裝糊塗。因為是長篇,所以也是當時回顧五六十年代歷次社會變動最詳細(有些也是最誇張)的文學作品。第九章寫「大躍進」,第十八章寫「土改」,第二十三章寫「文革」,時序上有意混亂,前後穿插,故意剪輯成錯的故事。其中寫「大躍進」這一章,主要突出數字效果。
省裡領導連夜開會,決定地瓜每畝必須種六千三百四十多株;玉米每畝必須種四千五百至八千六百三十棵;豆子必須播下四萬八千九百七十多粒。數碼印成了紅的顏色,印在了省報上。開始人們都不明白為什麼數碼還要印成紅的?後來才知道那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先兆。
有個老漢覺得不應該下種這麼多,就偷偷地倒掉了一半,結果被民兵發現暴打,投井自殺。就此鎮上的人明白為什麼報上的數碼要印成紅的。接下來就是「高產衛星」「大煉鋼鐵」,煉鋼需要用一種鍋,這鍋需要陶瓷,於是大家都要獻碗。瓷器用盡,鎮長又引導鎮上人行路低頭,留意撿取泥土裡的所有碎瓷片。後來井底的瓷片也給掏上來。路上遠遠地有個什麼在陽光下發亮,大家認為是瓷片,就飛一般跑上去爭搶。久而久之,那些骨骼發育還沒有成熟的孩子,由於長期低頭尋覓瓷片,就再也抬不挺頭顱了。後來若干年過去,人們遇見不能昂首挺胸的人,還說他必定是窪狸鎮人。
誇張、魔幻、神奇、荒唐,像開玩笑,不能細想。
「大躍進」之後就是大饑荒。整個窪狸鎮都在尋找吃的東西。一些青嫩的野菜早被搶光,接下去又收集樹葉。麻雀吃不到東西,死在路邊和溝汊旁,人們也把它收起來。河汊的淤泥被掘過十次以上,大家都同時記起了泥鰍。秋初有蟬從樹上掉下來,有人拾到直接放進嘴巴。
「文革」故事比「大躍進」更誇張,首先也還是強調數字。「短短五十多天裡,鎮子的政權就變動了二十多次。最早奪得窪狸鎮大權的是‘井岡山兵團’,後來是‘無敵戰鬥隊’,再後來是‘激三流戰鬥隊’,接上又是‘革命聯總’‘五二三一聯總指’等等。」
《古船》寫「文革」,有些牽涉暴力與性的細節過於荒誕,缺乏節制。有一度,「文革」像個垃圾桶,什麼髒東西都丟在裡邊。
四「我僅僅是在寫‘土改’嗎?」
《古船》寫「大躍進」、三年饑荒或者「文革」,再怎麼誇張,再怎麼荒誕,也沒人批評,但是一寫到「土改」,情況就不一樣了。
張煒後來解釋,在寫《古船》前,他翻閱了幾十上百萬字的相關歷史材料。小說第十八章,詳細寫「土改」的情況,1947年國共還在內戰之中。地主富農的浮財拿出來分給農民了,可是有些農民不敢收,半夜偷偷又把東西送回給老東家。
趙炳當時教書,就給幹部建議,哪一家地主富農回收了浮財,就關地窖。然後再開大會,深入發動群眾,不僅要翻身,而且要「翻心」——「翻心」是丁玲、周立波、趙樹理寫「土改文學」的主題。
張煒在寫「土改」時,其實小心謹慎,頗講策略。策略之一,被民兵群眾打死的地主都確實有罪,或者是在批鬥當中有反抗。有一個叫麻臉的,不肯交出銀圓,就被趙多多用菸頭燙了,之後麻臉就撲向民兵,最後被砍。還有一個叫面臉——說他臉很大,被揭露他曾叫丫鬟幫他穿褲子,就引起了民憤。還有一個名叫驢,他的小老婆和長工勾搭,他就切了長工的一個睪丸。這些地主,民憤極大,所以開了殺戒。策略之二,小說特地把「土改」中批鬥地主和之後地主還鄉團血洗村莊做對比。還鄉團的暴力厲害得多,他們將幾十個幹部群眾用鐵絲穿鎖骨穿在一起。這是《林海雪原》的情節,一模一樣,不知道有沒有參考,還是「英雄所見略同」。穿了鎖骨的人被全部活埋,說明國民黨反動派對翻身農民的兇殘報復。策略之三,「土改」出現暴力過火的時候,共產黨幹部王隊長堅決反對,他卻被批成是「富農路線」。王隊長說,發動的是群眾的階級覺悟,不是發動一部分人的獸性。雖然這句話不大像1947年的農村語言,但道理是對的。所以,後來濟南開會,有人批評小說當中的「土改」描寫,張煒就說:「農民的過火行為,黨也是反對的,黨都反對,你也應該表示反對;至於‘土改’運動當中‘左的政策’在當時就批判了的,當時就批判了的,現在反而不能批判了嗎?最後問一句:我僅僅是在寫‘土改’嗎?」
《古船》並不僅僅寫「土改」,還寫「土改」之後的幾十年,甚至改革開放之後中國農村的未來方向。小說當中還有一個重要人物,一個神秘兮兮的老中醫郭運。在這個鎮上能夠透視全域性的,看上去是貧苦出身的惡霸四爺爺,或者研讀馬列的地主兒子隋抱朴,其實卻是一個拿著《天問》的中醫郭運。
張煒:《古船》,1986年,《當代》雜誌首次刊發,單行本1987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以下小說引文同。
張煒:《在〈古船〉研討會上的發言》,濟南,1986年10月;參見張煒:《古船》附錄,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7年,337頁。
張煒:《在〈古船〉研討會上的發言》,濟南,1986年10月,參見張煒:《古船》附錄,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7年,336—3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