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抗戰文學背景之後,再看看《紅高粱》,怎麼救活了革命歷史題材?
在《紅旗譜》等「紅色經典」裡,中國農村的階級鬥爭模式,主要是窮富與國共。再細一點,則有六種力量——窮人、富人、祠堂、學校(常常是地下黨教員),還有國民黨、共產黨。《紅高粱》裡除了這六種力量以外,加了(或者說還原了)第七種土匪,「我爺爺」餘佔鰲等。
在《紅高粱》當中,無論國共都變成了抗日的配角,主力居然是土匪和他帶領的普通民眾。國民黨冷支隊長有兵力,可是打完伏擊戰以後才趕到收軍火,坐享現成。有個長得很秀氣的任副官,小說中的「我父親」猜他八成是個共產黨。任副官教兄弟們唱革命歌曲,成功訓練了餘司令土匪大隊的紀律性。餘佔鰲的叔叔強姦婦女,餘佔鰲就逼迫叔叔,要把他槍斃掉——這種馴化改造土匪隊伍的情節在不少文學作品裡出現過。改造是有成效的,這個兼有書生氣、英雄氣的任副官,象徵意義上又代表知識分子,又代表黨,卻被自己的勃朗寧手槍擦槍走火打死了——不知是否隱喻雖然無敵,卻會被內鬥所害?
餘司令的隊伍能夠在《紅高粱》中成為抗日英雄,淺一點說,就是抗日題材一向黑白分明,缺少人物性格矛盾,一向只在手段上做文章,所以現在土匪參加甚至主導抗日,餘佔鰲的性格身份處境比較複雜。深一點講,「五四」以來,晚清俠義文學傳統在中國大陸失落很久了。「五四」文學本身也並不包含還珠樓主、王度廬等人的文學。五六十年代金庸、梁羽生的新派武俠也進不了內地,所以民眾只能在楊子榮、阿慶嫂他們身上點滴回味昔日的江湖氣味。
莫言能夠理直氣壯把家鄉的先輩謳歌成那麼英雄的王八蛋,或者那麼王八蛋的英雄,在潛意識的層面是有山東豪傑水滸底氣的。晚清文學狹邪、科幻、俠義、譴責四大類,「五四」以後似乎只有譴責現實類在發展。其實我們看到,狹邪文學仍然暗暗存在並演化(從「青樓家庭化」到「家庭青樓化」),而俠義傳統的復興,《紅高粱》功不可沒。這才是莫言對傳統文學的真正傳承。俠義精神的復活,加上後設敘事技巧,再加上對城市的道德批判,就有了政治反省、文化尋根和西方現代派技巧三者碰撞結合的客觀效果。
但這不一定是作家的主觀把控。作家本人其實更多是從他60年代初的兒時飢餓記憶出發,借點西方技巧,考慮中國政治,又歌頌家鄉土地。兒時的飢餓記憶,是莫言創作的真正動力。就《紅高粱》而言,作家自己說:「他所要表現的是戰爭對人的靈魂扭曲或者人性在戰爭中的變異。」
四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之我見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公佈前夕,有媒體採訪,問莫言獲獎的可能性。我當時說莫言會獲獎,原因是比較符合世界文學(主要是歐洲文學界)對當代中國作家的一些期待。這些期待分別是:一,寫鄉土;二,寫革命;三,現代派技巧;四,不同立場;五,中國文學傳統;六,有好的翻譯。
這些期待或者說條件,一部分是總結前一位華文作家獲獎情況,一部分是評獎委員會委員馬悅然教授訪問嶺南大學時我們也有相關討論。第一、二、三項關於鄉土尋根、改寫革命歷史題材和運用一些現代小說技巧,前面已經討論。第四項,所謂批判時局本不是莫言的「強項」,不過他的長篇《蛙》,批判「一孩」政策,也是表達立場。第五項,莫言的小說是否繼承中國文學傳統?本來評論界只看到他明顯受到南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但是後來《生死疲勞》用了章回體,蒲松齡也是山東人,所以和中國文學傳統也有關係的(評委會沒有特別注意莫言現象與《水滸傳》俠義傳統的聯絡)。第六項,很明顯,要感謝葛浩文、陳安娜等出色的漢學家(以及漢學家背後的華人伴侶)。
當然,六個因素云云,都是事後分析。沒有作家會依照著不同的配方或需求來創作。只是從《紅高粱》等作品看,當代中國小說(到目前為止)的世界意義,相當程度上在於用現代主義技巧描寫中國鄉土大地上的獨特的革命歷程。
莫言後來說:「馬爾克斯的作品《百年孤獨》的漢譯本1985年春天我才看到,而《紅高粱》完成於1984年的冬天,我在寫到《紅高粱家族》的第三部《狗道》時讀到了這部了不起的書。不過,我感到很遺憾——為什麼早沒有想到用這樣的方式來創作呢?假如在動筆之前看到了馬爾克斯的作品,估計《紅高粱家族》很可能是另外的樣子。」《我為什麼要寫〈紅高粱家族〉》,http://book,2012年10月16日,金羊網—羊城晚報。
《當代小說中的現代史:論〈紅旗譜〉〈靈旗〉〈大年〉和〈白鹿原〉》,收入《許子東講稿(第2卷):張愛玲·郁達夫·香港文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268—289頁。
莫言:《紅高粱家族》,《人民文學》1986年第3期;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參見季紅真:《憂鬱的土地,不屈的精魂:莫言散論之一》,《文學評論》1987年第6期;《現代人的民族民間神話:莫言散論之二》,《當代作家評論》1988年第1期。
在1988年訪日期間,曾有日本漢學家包括「左傾」立場的對我說,那時並沒有這樣一種刑罰。
雷達:《靈性啟用歷史》,《上海文學》1987年第1期。
莫言:《我為什麼要寫〈紅高粱家族〉》,http://book,2012年10月16日,金羊網—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