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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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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遙《平凡的世界》

改變青年三觀的「中國故事」

三部《平凡的世界》,從1985年寫到1988年,大約每年寫一部。最初發表在1986年12月《花城》。1991年《平凡的世界》獲得第三屆「茅盾文學獎」。如果從文藝社會學角度特別關心「小說裡的中國」,《平凡的世界》應該是20世紀「中國故事」裡非常重要的一章。

路遙(1949—1992),本名王衛國,陝北榆林清澗縣人,出生於貧困農民家庭。當代作家真出身農民家庭的,為數不多。七歲時路遙過繼給伯父,也是農民。他讀過縣立中學,之後回鄉務農。1973年進入延安大學中文系(工農兵學員)。1982年發表了一部中篇小說《人生》,後來被改編成電影。《人生》男主角高加林在農村姑娘劉巧珍和城市姑娘黃亞萍之間的艱難的感情選擇——該不該為了進城拋棄痴情的鄉下姑娘,一度引起社會爭議。在「尋根文學」和「先鋒小說」形成熱潮的1985年前後,路遙埋頭寫《平凡的世界》,他的寫實主義當時並沒有受到文壇的特別關注,而且英年早逝。不過近年來,《平凡的世界》持續熱銷,成為最受評論家關注的幾部當代小說之一。這裡有哪些偶然的人事因素,有哪些是文學史意義上的必然性,值得討論。

一《平凡的世界》近年熱銷的兩個原因

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資料很全,論述80年代後期小說時,列舉了先鋒派的莫言、馬原、格非、孫甘露、蘇童、餘華、殘雪等,同時也討論池莉、方方、劉恆、劉震雲的「新寫實主義」,另有一個章節「其他重要作家」,包括阿城、史鐵生、韓少功、張煒、張承志等作家。近年有研究者注意到,洪子誠似乎沒有特別論述《平凡的世界》。努力「超克」80年代文學批評的一些年輕學者,可能覺得「忽略」《平凡的世界》是文學史的疏漏。其實任何文學史也難面面俱到,夏志清後來也承認他沒有討論蕭紅、端木蕻良是一個缺憾。而且在80年代中後期,《平凡的世界》的確並非文壇關注的焦點。在各種當代文學的會議上,當時比較活躍的評論家,很少特別討論路遙的作品。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同樣也沒有專門評論《平凡的世界》。

為什麼《平凡的世界》在80年代中後期並未引起文壇足夠關注,卻在二三十年後,越來越引起了青年讀者(也包括專業評論家)的關注?

我認為至少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中國文學讀者人口的變化。1985年前後,程德培講過一句非常精闢的話:當代小說不是城裡人下鄉,就是鄉下人進城。「城裡人下鄉」即知青小說,韓少功、王安憶、阿城、張承志、史鐵生等,作品中的鄉村,其實是知識分子考驗、歷練自己靈魂感情的一個背景。其中只有極少數人,比如史鐵生,會關注農民的生態,但關注的主體還是知青的心態。所謂「鄉下人進城」,指的是莫言、賈平凹、路遙等人的作品。莫言像沈從文一樣美化鄉村批判城市,賈平凹是努力發掘鄉土傳統當中的善惡,其中大概只有路遙,真正從字面上來描寫「鄉下人進城」。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寫到主人公孫少平要離開縣城回鄉時,他說:「老實說,你(指縣城)也沒有能拍打淨我身上的黃土;但我身上也的確烙下了你的印記。可以這樣說,我還沒有能變成一個純粹的城裡人,但也不完全是一個鄉巴佬了。」路遙的這段話可以形容他的人物與讀者。在過去幾十年,中國社會的最大變化,中國在世界上崛起的關鍵,就是幾億農村人口急速向城市轉移,就是「鄉下人」(中性概念)或主動或被動地「進城」。《插隊的故事》寫過黃土高原農民生態,一家人很多小孩睡在一個破窯洞裡,男女婚嫁有不少買賣的習俗,在貧困的土地上唱著浪漫的山歌,做點小生意要被當作資本主義批鬥等等。路遙小說也有同樣的細節,但史鐵生是「知青看農民」,同情的是農民的「生態」。可是路遙卻是「農民做知青」,理解的是農民的「心態」。

孫少平說:「最叫人痛苦的事,你出身於一個農民家庭,但又想掙脫這樣的家庭,掙脫不了,又想掙脫……」這話差不多可以概括這部小說,以及整個「中國故事」的主題。80年代中後期,當代小說的讀者群,主要是城市裡中學以上的文化人口;到了21世紀,大量鄉鎮青年也已中學畢業,也已進入城市,成為新時代文學人口的主流。在這種情況下,「鄉下人進城」就比「城裡人下鄉」能夠獲得更多讀者的共鳴。這是《平凡的世界》,還有餘華的《活著》等作品近年持續熱銷並影響青年人三觀的一個可能的解釋。

當然路遙和餘華還是不同,餘華是策略調整,路遙是別無選擇。

除了文學人口的變化以外,第二個原因是80年代文學,首先強調「新時期」否定「文革」。但是《平凡的世界》卻突出70年代中後期中國政治生態的微妙延續性。中間當然有斷裂——從革命到改革,但斷裂之中又有體制、人事和政治文化的延伸。偏偏這兩個歷史時期的複雜關係,近年來是中國文學界——恐怕也不止文學界——的一個熱門話題,所以人們突然發現,《平凡的世界》描寫的正是「革命」與「改革」的交接部位。這個交接期,在其他作品裡是一個相對的空檔,比較難以訴說。《晚霞消失的時候》《芙蓉鎮》《古船》都從「十年」直接跳到80年代。路遙小說,卻非常寫實非常平靜地敘述「革命」後期普通農民的生態、心態,然後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描寫他們從集體生產體制走向承包制單幹的詳細過程。所以,《平凡的世界》記錄了20世紀「中國故事」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二《平凡的世界》裡的三類農民

「平凡的世界」,一半在寫黃土高原上的一個雙水村。和《創業史》一樣,村裡的人也可分成三類:貧窮農民,想發財的村幹部,還有地主和中農的後代們。

第一類人物是貧窮農民,如孫少安、孫少平一家,父親孫玉厚老實巴交,辛苦耕作,艱難生活。祖母病在炕上,全家擠一個破窯洞,小妹妹蘭香借宿他人家裡。少平在縣裡讀中學,只能吃最差的黑麵饃,很為自己的窮困而羞愧,卻愛上了漂亮的地主女兒郝紅梅。姐姐嫁了一個不務正業的王滿銀,因為倒買幾塊錢的老鼠藥被批為走資本主義道路,要到建築工地勞改。少安只好求兒時朋友田潤葉,潤葉的叔叔是縣革委副主任田福軍,隨即批條放了他姐夫。男主角孫少安,相貌英俊,心胸開闊,為人正直,近年有評論認為孫少安和梁生寶一樣,屬於「社會主義文學」的「新人」。但「新人」拯救姐夫的方法,也還是走同學關係(幹部子女)的後門。非常現實主義。總之,孫少安一家代表了勤勞、刻苦、老實的農民,在小說第一部裡,他們生活艱辛、悲慘。

第二類人物是村幹部,以大隊書記田福堂和副手孫玉亭為代表。孫玉亭是孫少安的叔叔,同樣吊兒郎當,姐夫倒賣老鼠藥,玉亭忙著革命宣傳,整天抓階級鬥爭,要大家學《水滸傳》。田福堂從50年代合作化起就是雙水村的頭號實權人物,對村裡情況瞭如指掌。第一部結尾,田福堂想學陳永貴,炸山築壩造良田,結果炸了不少私人窯洞及學校,一事無成。

雙水村的第三類農民,大都姓金,有的是地主或中農出身。俊山、俊文、俊武、俊斌等,窯洞好,實力強,為人低調。田福堂把一隊隊長孫少安、二隊隊長金俊武都視為競爭對手。

對照看《平凡的世界》與《創業史》的人物分類法,很有意思。相同之處,都是貧苦農民、基層幹部和富農中農(及後代)三大類,貧苦農民都是正面主角「時代新人」,還都「偶然」認識上面領導。不同之處,一是梁生寶要搞合作化,孫少安要承包單幹;二是柳青筆下富農中農是反派,路遙小說裡村幹部才是負面角色。階級鬥爭悄悄轉化為幹群矛盾。

很少有作品細寫「文革」後期的農村生態,《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提醒讀者注意以下幾種情況:

第一,即使大家都赤貧,窮富仍有差異。田福堂的弟弟田福軍在縣委做事,哥哥借光。從1953年到1976年,富裕中農各家光景也還是比赤貧農戶好。小說突出孫少安一家的貧窮慘況,顯示再徹底的「革命」也救不了孫少安一家。

第二,生產大隊之間為了搶水可以互相破壞。為了集體利益,犯法也符合村民道德。金俊斌在搶水戰鬥當中被洪水沖走,算是付出代價。俊斌死後他老婆偷人,導致了王姓、金姓、田姓三族農民械鬥。20年代許傑小說《慘霧》中的械鬥情節,居然在這部小說中依然存在。雙水村的家族之爭,雖然不如《古船》那麼壁壘分明,但還是有跡可循。路遙小說裡,中國農村的宗族鄉俗,在紅彤彤的70年代,仍然沒有完全消失。

第三,「文革」期間,婚姻還是買賣,討老婆還是要錢。少安後來找到不要彩禮的媳婦,因為他的相貌人品。但是辦婚事,錢、糧、窯洞都沒有,結果都有人幫忙,還是和他的隊長身份有關。

第四,《平凡的世界》與其他鄉土文學的最大不同在於,小說不僅寫窮富差異,不僅寫原始械鬥,不僅寫婚戀習俗,不僅寫傳統殘餘,而且特別強調農民,尤其是年輕的農民想離開鄉村,或者想改變鄉村,或者逃離鄉村。小說既寫費孝通意義上的中國鄉村秩序的崩潰,也寫這種鄉村秩序的變形轉移。

三「鄉下人」孫少平進城

小說第一男主角是少安的弟弟少平,據說人物原型是作家的弟弟王天樂。少平高中畢業曾借隊長哥哥的光回村教書。承包制後村裡初中辦不下去,少平不肯種田,便離開家鄉進城打工。少了個男勞力,家人也支援。少平並不清楚自己進城的具體目的,只是讀了書,好幻想,覺得鄉村天地太小,想去見識更多的新世界。從外表和身份看,少平只是一個普通攬工漢,蹲在大城市高速公路底下等待被臨時僱用,身無分文,甚至無處睡覺。很長一段時間,少平幫不同的建築工地做苦工,搬石頭。背上皮膚裂開,流血,受傷,結疤,再受傷。一天也就是掙兩塊錢的工資。在小說第一部,少平是一個好幻想的文青;到第二部,就變成了一個沒時間思想的苦力了。這一時期,雙水村不少鄉親境遇都在改善,大隊、公社、縣城、地委各級幹部輪流升遷。但小說轉一圈回到主角少平處,他還是在做不同工地的苦力,靠打工維持最低的城市生活水平,還要幫助讀高中的妹妹蘭香,同時還一直維持著與中學同學田曉霞的精神友誼。報社記者曉霞是田福軍的女兒,聰明、開朗、有氣質、有思想,不知不覺漸漸地愛上了這個睡在建築工地、點蠟燭讀《紅與黑》的小夥子。

艱辛的體力勞動與艱深的文藝探索同時並存在一個身體,肉體與精神兩方面都要超越常人,這很像枕著《資本論》睡覺的勞改犯章永璘,或者是傑克·倫敦筆下的水手作家馬丁·伊登。在一群麻木粗魯苦力之中,咬緊牙齒清醒讀書,這正是「鄉下人進城」與「城裡人下鄉」的一個交叉點。《平凡的世界》中,除了少安、少平兄弟的婚戀線索外,還寫了同輩同學當中好幾對男女的關係演變。田潤葉堅決不跟丈夫李向前同居,直到有一天,傷心的老公喝酒出了車禍,斷腿殘廢,這時潤葉反而回心轉意。在高中甩了少平轉愛富家子的郝紅梅,因為偷手帕被人揭發,也被男友拋棄。匆忙嫁人後老公又意外身亡。某天,她揹著孩子在街邊賣小吃謀生,遇上了田福堂的兒子田潤生,沒想到潤生倒是一心一意愛上了這個苦命寡婦。不顧精明父親反對最後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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