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裡有不少故事,違反「故事」常規,卻遵循世界常理。
少安運磚燒磚,也不是一帆風順。有一次燒磚出了意外,停工、欠債,陷入絕境。一個「誇富」會上認識的商人胡永合介紹他貸款,真的救了急。後來人家來逼債,又靠縣長周文龍幫忙應對。總之,孫少安自己是很努力,但是他做過隊長,也積累了一些鄉鎮基層的社會關係,人情關係都是資源。
鄉村不搞革命了,大家各過各的,誰能夠比較發達?小說描寫大隊幹部田海民養魚發財,二隊隊長金俊武種地高產,金俊山賣羊奶,金光亮養「義大利蜂」。有個地主成分的青年,這時也能當兵了。客觀總結,拔尖戶不是之前的基層幹部,就是財主兒孫,或者至少中農等殷實戶的後代。
作家路遙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政治正確,十分堅定。但同時,小說又通過無數寫實細節,寫出了「文革」與「文革」後農村幹部體系的變與不變。
改革開放以後,土地被透支,偷竊、詐騙、迷信活動增加。雙水村有個「神漢」劉玉升,裝神弄鬼,一度很得人心。已經發家了的少安反省雙水村的歷史,說以前最神氣的是地主;之後,最有威望的是教書的金老先生;之後幾十年,最有權力的是書記田福堂;再下來,難道現在人們最相信劉玉升?想到這裡,孫少安就把本來要投資拍三國的錢,重修雙水村的學校。作家在這個人物身上灌輸了自己對農村發展的理想。不過少安的妻子,賢惠能幹的秀蓮在學校落成儀式上吐血,她得了肺癌。
少安家最有出息的竟是小女兒蘭香,國家重點大學學天文物理,男朋友是省委副書記的兒子吳仲平。讀者在羨慕祝賀貧困主人公一家翻身幸福之際,會不會有個疑問:少安、少平、蘭香這一家人,好像是婚戀高攀專業戶?都是普通農村青年,怎麼都有機緣碰到幹部子弟?
少安本來可以娶縣革會副主任田福軍的侄女,是他自己放棄,選擇務農致富。少平一直在城裡打工,從建築工地轉到了大牙灣的煤礦,但他一直在和省委副書記田福軍的親女兒曉霞談戀愛。現在,小妹妹蘭香,馬上又要做另一省委副書記的媳婦。
有幾種解釋的方法:一,孫家兒女自身太出色,所以少安、少平、蘭香自然就會吸引到幹部子女,甚至高幹子女。出身於泥土,卻有精英氣質,是黃金,到哪裡都閃光。二,在「平凡的世界」裡,少安、少平與田家女兒們,原有鄉親關係,再加上作家情節安排,於是代表官場與鄉土的聯絡。三,通過這種偶然的社會上升階梯,讀者才有可能觀察干群關係,而層層級級的幹群關係,正是小說的經緯與肌理。
四怎麼評論《平凡的世界》的結尾?
少平到煤礦後每天下井,從農民戶口轉為工人身份,勞動強度一點沒有減少,危險度反而增加。少平認識了一個善良的班長,班長和他的老婆、小孩都對他很好。後來班長工傷身亡,少平就和班長老婆、小孩互相照顧,像家人一樣。
曉霞之前曾到煤礦看望少平,省城美女記者被眾多礦工圍觀,這個情景很大程度上滿足了少平的虛榮心。當然,也促進了兩人關係,發展到可以在山上接吻的地步。
但是小說結尾出人意料。首先是曉霞在採訪洪水災難時犧牲。田福軍書記就把礦工孫少平叫去,交給他三本女兒的日記,記載她們之間的愛情。之後,少平自己也出工傷,眼睛、臉部嚴重受損,送到省城急救。人救回來了,但臉上破相。妹妹和未來的妹夫說可以由省委副書記下調令,把少平調回省城,可少平拒絕了。又有醫學院女生金秀,朋友金波的妹妹,此時向少平表達愛情。少平也婉拒了。最後,臉部嚴重創傷破相的孫少平回到了他熱愛的煤礦。
應該怎麼理解、怎麼評論這個結尾?
百萬字的《平凡的世界》,文學語言並無特別之處,基本上是當代白話。偶爾夾一些當地方言,「爛包」「言傳」等,根據上下文也讀得懂。小說裡文藝抒情的段落,有點渲染過度。敘事特點,是虛擬敘述者與讀者之間有對話。一個人物出現什麼事情,小說就寫:我們認識的這個人他以前是怎麼樣的,你們怎麼看他,等等,好像作者跟讀者在議論小說裡的人物。總體上,人們不會特別注意這部小說的技巧,藝術成就主要在主題結構、大量細節,以及小說結尾。
從藝術上看,這個結尾一是打破了讀者們的閱讀期待,二是使少平成為一個性格有發展有變化的人物。其他人物命運、場景變化,性格特徵不變。只有少平在第一部裡是文青學生,第二部是委屈身處底層,發展到第三部境界昇華,最後拒絕向上,堅守底層。不管讀者是不是理解、相信或認同主人公最後的選擇,小說的確想刻畫主人公的性格轉化,同時也理想化了「鄉下人進城」的主題意義。
反過來講,如果覺得這樣的理想主義結尾有點虛幻甚至做作,作家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
假如曉霞不死,最終少平受傷或者有成就了回城結婚?人們難免會懷疑少平的「於連氣質」(現在叫「鳳凰男」)——他與高幹子女的戀愛是否早有功利佈局?是否有意無意給他帶來了利益和退路?
如果曉霞還是犧牲,少平在煤礦有特別貢獻,發明創造之類,再順理成章回城,與妹妹、妹夫團聚,或者要回到雙水村,委以重任,某某村官之類。那麼這時候,少平不也像章永璘一樣嗎?最後也要到鋪著紅地毯的會堂,向黃土高原表示感謝?這不就又在重複「天將降大任於斯人」計程車大夫主題?
如果既不想讓少平成為馬丁·伊登或者於連般的理直氣壯的個人奮鬥者,又不想少平有意無意重複讀書人落難而後承擔重任的傳統,那還能怎麼辦呢?
路遙整體小說十分寫實,結尾卻相當浪漫:拒絕城市,回到煤礦,放棄高層,回到人民。一種令人悲欣交集的理想。
青年讀者不妨續寫《平凡的世界》,想象一下在現實生活當中,假如你是少平,接下來會怎麼選擇,怎麼生活?然後你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平凡的世界》需要一個不平凡的結尾。
「十年」中,政權滲透鄉村角落,是否代表鄉土社會秩序的崩潰?「十年」後,農民經商進城,是否鄉土經濟價值系統在瓦解?但最後,進城的農民又要回到底層,《平凡的世界》可能想告訴人們,鄉土理想即使進入城市卻依然存在。
《平凡的世界》寫「官」,有的「欺民」有的「助民」,不僅層層有「忠奸對立」而且正邪還有轉變。寫「民」也超越麻木受苦與被欺欺人等「五四」分類,更強調底層自強奮鬥。「官」「民」之外,「士」基本不出現。或者說孫少平的打工、讀書和戀愛中出現了「民」與「士」與「官」的(一廂情願的)虛擬結合。《平凡的世界》對中國小說主要人物形象關係模式有所修正和突破,因此作品受到非專業讀者歡迎,也使文學史家一度感到陌生。
路遙:《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花城》1986年第6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參見楊輝:《總體性與社會主義文學傳統》,《2019年度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論文集》,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301—337頁。
程光煒有專文討論王天樂對《平凡的世界》創作過程的影響,以及路遙兄弟失和的原因。參見《路遙兄弟失和原因初探》,《南方文壇》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