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小說信息

1987(第1頁,共2頁)

字體:

王蒙《活動變人形》

對一個「新派」知識分子的審判及其他

一王蒙:始終引領文學潮流的作家

王蒙(1934—)的重要性使我們必須在兩個不同歷史時期討論他的作品。《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代表了50年代中國小說的水準——在20世紀初李伯元、劉鶚之後,相隔半個世紀「官場」重新回到文學當中,當然不是晚清文人痛斥清廷腐敗宣洩民憤,而是在新的體制內部正視官僚主義。即使到了八九十年代,到了「新時代」,像林震這樣的年輕人的困惑,像劉世吾這樣的老幹部的犬儒,依然是中國文學,甚至也是中國社會必須繼續面對的問題。僅僅因為《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王蒙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已經有了不可忽略的地位。但是王蒙沒有停步,王蒙總在前行。80年代初左右的《夜的眼》《春之聲》等短篇,是「文革」以後最早實驗意識流的新潮作品。在引進現代派技巧方面,王蒙也走在最前面,令不少青年讀者佩服。中篇《蝴蝶》把「十年浩劫」寫成革命幹部反思與民眾關係的契機。《蝴蝶》中的「壞事變成好事」與《芙蓉鎮》中的「壞人迫害好人」,是當時國人重組和擺脫「文革」記憶的最基本的兩種敘事模式。中篇《布禮》,知音評論家李子云詮釋:主人公經歷了八千里路雲和月,無數坎坷苦難歷程,依然堅持少年布林什維克的理想。除了創作引領新潮以外,80年代王蒙還擔任《人民文學》的主編,曾任中央委員、文化部部長。他對尋根文學、先鋒小說的理解和支援對當時文學的多元發展非常重要。

長篇小說《活動變人形》最初在1985年第5期《收穫》節選發表,1987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首次出版單行本。當時文壇上令人矚目的作品,比如《芙蓉鎮》《綠化樹》《棋王》《李順大造屋》等等,都在反思「十年」或者「大躍進」。王蒙的大部分作品,包括他早年創作但很晚出版的長篇《青春萬歲》,還有王蒙晚年的季節系列長篇,也都一直在反思1949年以後中國革命的各種成就與教訓。王蒙應該說是最擅長寫革命內部矛盾的作家,可是偏偏這部「代表作」《活動變人形》,寫的卻是1949年以前。其實,這是王蒙又一次引領潮流。稍後,人們就看到了陳忠實的《白鹿原》、莫言的《豐乳肥臀》、王安憶的《長恨歌》,還有鐵凝的《笨花》等,這麼多作品也都紛紛回首民國,從民國甚至清末故事講起。大概要深刻檢討革命的經驗教訓,必須回頭看看當代中國革命到底是怎麼來的。

二一個民國家庭的內部矛盾:資產階級與封建主義?

《活動變人形》的男主角倪吾誠,民國時期在北平兩家大學當講師,是一個「先天不足」的「新派」知識分子。「新派」是因為家族傳統。祖上是鄉下大地主,祖父是舉人,主張變法維新,參加過公車上書,失敗以後自殺;有個伯父瘋瘋癲癲的也是「狂人」。所以,倪吾誠有著反叛的家族遺傳。倪吾誠自己九歲一進洋學堂就迷上了梁啟超、章太炎、王國維,看到家人裹腳就控訴批判。在大學裡教的是西學,邏輯、倫理,黑格爾、柏拉圖等等,都是「新派」知識,但為什麼「先天不足」?小說寫倪吾誠祖父激進,伯父特異,可是他父親倪維德卻十分平庸,被妻子管教,抽鴉片抽成了一個安寧、安分、安然的人。倪吾誠是個遺腹子,少年雖然反叛,但很快也被母親管教得老老實實,管教方法一是鴉片,二是早婚(七巧當年也是這般管教兒子)。後來倪吾誠煙是戒了,媳婦卻早早說下了,就是小說的女主角姜靜宜。

1987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版的《活動變人形》「內容介紹」這一欄裡寫著:「作家以新辣幽默的筆調和獨特紮實的細節,描繪了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內部資產階級與封建主義兩種文化形態的殊死鬥爭。」

倪吾誠作為「新派」知識分子,與「中國資產階級」或有「先天不足」的共同特點。但他妻子姜靜宜,和她的姐姐姜靜珍,還有她的母親,這三個女人組成的聯合陣線,能否代表「封建主義」?更是疑問。「封建」這個詞彙容易引起歧義被人誤解。在閱讀巴金的《家》時,我們討論過「封建」的不同定義,或者是《左傳》所謂「封建親戚,以藩屏周」,特指中國先秦的分封制;或者是馬克思理論中的feudalism,特指歐洲中世紀9世紀到15世紀的政治制度;或者泛指中國古代傳統制度和禮教,簡而言之就是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等。小說裡的靜宜、靜珍怎樣實踐「封建主義」?第二章,有好幾頁詳細描寫靜珍早上洗臉化妝。靜珍早婚,丈夫早逝,她現在和妹妹靜宜住在一個四合院裡。靜珍早上「大白臉」(梳洗化妝),好像是履行一件重大的使命。先是洗臉,「開始興奮地、幾乎可以說是衝動地用沾滿了胰子和水既光滑又黏稠的毛巾在臉上抹過來、蹭過去。同時她鼻孔裡發出一聲聲悶響,好像是有什麼人企圖堵住她的嘴、她的鼻孔,要她窒息,而她的呼吸器官正在出聲地掙扎和反抗。」之後,「她開始梳妝。一天之中,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感到一種神秘的力量在醞釀,在積累,在催促她,她感到一陣緊迫的心跳,她身上開始發熱,有一種強烈的要哭、要發昏、要上吊、要鬧個天翻地覆的衝動在催著她,於是用一連串冷笑掩蓋住自己。她首先用手心蘸著水把香粉蜜調勻抹到臉上,然後用兩手輕輕在臉上拍打。她自己覺得並沒怎麼用力,但臉上發出了細碎的‘叭叭’聲,聲音越來越大。這聲音常常使倪藻感到心痛,他痛苦地覺得姨母分明是在自打嘴巴。」

倪藻是倪吾誠八歲的兒子,看不懂年輕守寡姨母洗臉儀式的目的究竟是什麼。評論家曾鎮南說《活動變人形》是王蒙的「審父」之作。可能有些畫面細節,確是兒時記憶印象深刻。小說寫三個女人,文筆刻薄,但是描寫倪吾誠也不客氣。男主角請杜教授吃飯,雖然長得瀟灑,但襯衫領子上面不乾淨,寒磣。吃飯時倪吾誠誇誇其談,海闊天空,但是不知道在講什麼,「他的思想正像他的語言,機敏、犀利、開闊、散漫、飄忽不定、如風如雨、如霧如煙。」以前他上中學時,老師們對他的評價截然相反,一些人說他天才,另外一些人說他廢物。只有對於吃,他是非常實際地享受的。對於要回家,他是十分害怕的。「他與靜宜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常常是連一句話也說不到一塊兒去。他講歐洲,講日本,講英美,講笛卡兒和康德,講人不應該駝背,講曬太陽對人有好處,講不是妓女的女人也可以跳舞,講不但應該刷牙,而且可以並應該早晚各刷一次牙……」

王蒙喜歡排比句,重複誇飾。「他講這些話的時候,靜宜是何等地痛恨他,恨得可稱得上咬牙切齒喲。全是狗屁!終於,她紅著眼宣戰了。錢呢錢呢錢呢?沒有錢,不全是狗屁嗎?早晚各刷一次牙,費牙粉、費牙刷、費水,也費漱口盂子,還費牙呢!錢呢錢呢錢呢?別駝背,扯你的邪,扯你的臊!正經人有挺著胸脯走道的嗎?挺著胸的女人不是暗娼就是明娼,挺著胸的男人不是土匪就是神經病!你們一家子都是神經病!你爺爺是神經病!你爸爸是神經病!你大爺是神經病!你別糊弄我了,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媽也是活活的神經病……」

夫妻吵架是活動變人形的情節主軸,重複、排比、誇飾、連續感嘆號是王蒙獨特的文體特徵。靜宜提到了倪母,男人拍桌子喊「你混賬」,可是女人聲音更響:

你混賬!你一千個混賬、一萬個混賬、一萬年混賬!你這一輩子混賬!下一輩子混賬!你們倪家祖祖輩輩混賬!你是混賬窩裡的混賬球下的混賬蛋兒的混賬疙瘩,混賬嘎巴!你媽就是頭一個混混賬賬的老乞婆!嫁給你們倪家,我受她的氣還少嗎?還少嗎?欺負我們孃家沒有人啊!她挑鼻子、挑眼、挑頭髮、挑眉毛、挑說話、挑咳嗽、挑拉屎、挑放屁、挑笑、挑哭!我當時才是個孩子,她橫看著不順眼,豎看著不順心呀!她管得我大氣不敢出、小步不敢邁、飯也不敢吃啊!就是,就是沒吃飯……現在給我講康德來了!我先問問你,康德他活著的時候吃飯不吃飯?吃飯,那錢呢錢呢錢呢?

王蒙使用排比句的語言天才或許有家族遺傳。這不是一個偶然的爆發,而是日積月累和家常便飯。20世紀中國小說裡,寫夫妻吵架最出色的《圍城》的最後幾章,以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結尾,都是話趕話,意氣用事,短兵相接,旗鼓相當,而王蒙寫的是大段大段的單向傾瀉。不用標點,不錄上下文,狂風暴雨,潑婦罵街,氣急敗壞,強詞奪理,首先在氣勢上壓過對方。這還只是一個靜宜,再加上姐姐母親,三個女人一臺戲,「先天不足」的「資產階級」完全不是歷史悠久的「封建主義」的對手。

小說二至五章是緊張基調,但在第六章,父母吵成這樣,倪藻的童年生活還是溫暖、和平的,大家互相關心。小說雖然以男女家庭戰爭來貫穿,孩子的第三視角也非常重要。

凡事都有個過程,小說第七章就從姜靜宜的角度回顧婚後生活。原本姜靜宜是想嫁雞隨雞的,讀書識禮,家風、鄉風皆如此。姜家祖上是中醫,倪家祖上主張變法維新,姜家比倪家要更現實一些。結婚以後,姜靜宜發現倪吾誠說的話她聽不懂。「靜宜聽到吾誠的英文就發慌,就覺得氣短心跳、頭暈胃痙攣。」靜宜孃家為了抗拒一個過繼兒子而聯手打官司,怕過繼兒子姜元壽來分家裡的財產。王蒙寫道:「如果姜元壽得手,就會家破人亡,社會瓦解,山河變色,人頭落地。」這是作家寫順手了,把「文革」社論句式夾入了民國官司。「戰鬥中,三位女性同仇敵愾,結為一體……三位女性的江山坐定」,從此姜靜宜在夫妻戰場上佔有優勢。

倪吾誠和方鴻漸一樣,拿的是女家的錢去歐洲留學。回北京後他帶著靜宜去聽蔡元培、胡適之、魯迅、劉半農的演講,一度兩人關係和諧,男的讀書教書,女的懷孕生小孩,有空時還一起划船,屬於典型的「五四」風景。但是後來靜宜懷孕反應強烈,聽學者名流講演忍不住打瞌睡,男人就說她是無知、愚昧、麻木、白痴。

「倪吾誠說的每一句話都缺八輩的德。橫行霸道、拍馬溜鬚、裝洋蒜,放狗屁,這就是靜宜的回敬。」近兩年來,靜宜和母親姐姐共同戰鬥,今非昔比。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的《活動變人形》第98—99頁,有一段兩人吵架,概括了男女戰爭(「資產階級vs封建主義」)的基本矛盾——

倪吾誠說,感謝「你」生了孩子,但「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感情。據說他只愛幾個人,他愛胡適,愛自己的小孩,愛他自己的母親,反正就是沒講到愛他的老婆。但是「我們」之間沒有愛情沒關係,「我們」可以共同努力,「見到生人要禮貌,要微微一笑,把頭輕輕一點,就像我這樣一點。要跳舞、喝咖啡、吃冰激凌,首先要喝牛奶。月子裡我給你訂了牛奶你不喝,說腥氣,說上火,說喝了打飽食嗝。這就是徹頭徹尾的野蠻。」

你這是扯的哪一家的邪喲!著三不著兩,信口開河,就像說夢話。

……人家都野蠻,人家都齷齪,人家都白痴。連我們的爹媽祖宗全都白痴,就你一個人文明!就你一個人文明!我看就你一個人做夢!張口歐洲,閉口外國,少放你的洋屁!「密斯」「密斯脫」我早就會說,我還會說「古德拜」「三塊油餵你媽吃」,我就是不說!我是中國人,又不到他英國去,說他那英文做什麼?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去歐洲去了兩年,不過才兩年而已,這不是回來了嗎?哪至於忘了自家姓甚名誰,忘了祖宗牌位供在哪裡?姓倪的我告訴你,我聽出你話裡的話來了,你沒安好心,你少發壞!你是我夫,我是你妻,這孩子是你親骨肉,你願意也是這樣,你不願意也是這樣。你沒有一點愛情了。沒有一點愛情,孩子哪裡來的?你想想你去歐洲留學用了誰的錢?你剛才的一番話簡直像禽獸!

寫到這裡,作家特別說明一句:「這樣的爭論一直貫穿靜宜與倪吾誠的全部生活,貫穿每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每一個黑夜和白天。」再仔細想想,直到今天,這樣的爭吵是否也貫穿在網路上、微博上,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個黑夜和白天呢。這邊說:你太不文明瞭,你們野蠻,做了奴才還洋洋自得。那邊說:少放你的洋屁,你忘了你的祖宗了?你簡直是禽獸,你就想做洋奴!跪舔!

王蒙厲害的地方,是寫吵架就能把雙方的道理和潛意識都講透。誰都有理,誰都無理,這叫沒辦法。夫妻如此,社會亦然。

先拋開後面的城鄉之爭、中西之別,就講男女吵架,吵得再厲害,靜宜心中還是有她的男人。直到某天,她從丈夫那裡拿了一個圖章,跑到大學裡發現拿不到工資。這下子,她真正發火了,經濟權是決定性的。

倪吾誠說,這個假圖章只是玩的,被女人搶去,也不忍心拿回。所以一方是欺騙,一方是誤解。兩三天以後,丈夫回家了,小說出現了言語之外的戲劇性高潮:倪吾誠砸鎖入門,靜宜卻偷走了他的證件現金。之後靜珍向妹夫潑了一碗綠豆湯。我寫過一篇論文,說這綠豆湯和七巧潑的酸梅湯有得一比。三女戰一男,文攻變武鬥,兩個小孩目瞪口呆,男人被趕走了。可是過了一陣,男人醉酒,半夜得重病回來了。怎麼辦呢?家裡人還是要照顧他。

倪吾誠醒過來,羞愧致謝,這時妻子又有大段獨白式的對話,實在精彩,不抄不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