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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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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頑主》《動物兇猛》

「流氓」的時代

一「英雄派」「世俗派」「流氓派」

「英雄派」「世俗派」「流氓派」,三個概念都打上引號,說明都不是嚴格的學術話語,而是一種會議論文之外同行聊天中的說法。

「英雄派」就是主人公(及作家)在作品裡做英雄狀。比如在幾十年家族苦難中忍辱負重,一直還苦讀《共產黨宣言》(《古船》);又比如用革命話語闡釋理想和精神——(《金牧場》《心靈史》);還有稱頌同伴光榮犧牲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梁曉聲)。在某種意義上,《紅高粱》也是充滿英雄氣息的硬派風格,責罵自己,崇拜前輩。甚至《平凡的世界》,寫的是底層人的夢,但最後主角還是要模擬英雄,重回煤礦。

「英雄派」的北方小說是當代文學的主流之一。

「世俗派」就是主人公(及作家)做俗人狀。人物是普通俗人,主題重視世俗價值。比如《棋王》,「我」、腳卵、王一生都強調民以食為天。再比如《插隊的故事》,知青也好,農民也好,都是少英雄,多凡人,少豪情,多無奈。往傳統上追尋,「禮失求諸野」的汪曾祺的小說也追尋衣食住行、男女情慾。

做英雄狀的,可能真是英雄;做俗人狀的,其實是大雅之俗;做流氓狀的,是不是真的流氓呢?《錯誤》寫一幫知青為了一頂軍帽大打出手,行為很像流氓,但是打鬥和敘述當中又透出某種很高的江湖道德標準。之後還要讀王小波,整天寫做愛細節,在交代材料裡詳細彙報亂搞男女關係的姿勢,看上去也是缺乏廉恥,沒羞沒臊,可是學者陳曉明稱他是「在荒誕感中表達一種自由的價值」。

更典型的「流氓狀」是王朔的「痞子文學」。王朔給八九十年代中國文學的衝擊,一是嬉笑怒罵、玩世不恭,屬於一種奇特的抗議反叛姿態。二是毫不忌諱文學的商業屬性。1992年華藝出版社出版了四卷本的《王朔文集》,因為作者要求,採用版稅而不是稿費制。50年代建立的文學制度,「存稿費、廢版稅」曾經是一個重要基礎。張志忠後來評論「王朔,則是當代文壇上第一個個體戶」,意思是王朔雖寫幹部子弟出名,卻是當代文學生產機制明目張膽的破壞者。三是,王朔小說在表現北京「大院文化」時,戲仿、延續和解構了當代中文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迥異於當時流行的一套話語系統、一種語言風氣。

王朔(1958—),滿族人,生於南京,自幼住在軍區大院,後來在北京讀小學、中學。1977年,入伍海軍。80年代開始寫作,因小說《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而出名。王朔,本名王巖,也有報道說他小名叫「鏘鏘」。在小說《看上去很美》裡,有個人物叫「方槍槍」。王朔上過《鏘鏘三人行》。他一上節目,竇文濤和梁文道就沒機會說話了,基本上是王朔一人獨白。談話中像加了很多「標點符號」,後期要不斷消音。劇組有人開玩笑:王朔來過,就像打了野戰,沒法好好做事了。

題外話:英雄、俗人、流氓這幾種「範兒」,張承志、阿城、王朔,正好也是這一輩中國作家中說話最有感染力的。張承志是激情、有號召力;阿城是冷幽默,不經意就冒出金句;王朔是嬉笑怒罵、玩世不恭,說話像開了水龍頭,攔也攔不住。

二嬉笑怒罵、玩世不恭的「頑主」

嬉笑怒罵、玩世不恭是王朔成名作《頑主》的基調。《頑主》1987年發表在面目嚴肅的老牌期刊《收穫》上,反差很大。年輕人於觀、楊重和馬青辦了一個異想天開的「三t」公司,專門替人解難、替人解悶、替人受過,簡單說就是「出氣包」公司。具體工作,比如有個男人不願和女友劉美萍約會,一時又擺脫不了,就請楊重頂替,假裝拍拖(要有職業道德,還不能真拍拖)。馬青在一個少婦的公寓裡,代替她丈夫,假裝吵架,當然主要是要被少婦罵,不能反抗。還有「作家」寶康,想得獎沒機會,「三t」公司就幫他組織(假造)一個「三t」文學獎。

《頑主》的各位主角,從小說角度看,其實沒有一個是性格特別的,故事情節也不算複雜曲折,作品能在80年代一下子引起廣大讀者和同行的興趣、關注或不滿,主要因為作品當中有一種無所不在的諷刺戲謔態度。

同樣是諷刺,《頑主》跟《圍城》《活動變人形》不同。錢鍾書和王蒙的諷刺幽默,都是針對特定的人和事,《頑主》的嬉笑怒罵好像沒有明確的目標,好像針對全部社會——「好像」。

第一,小說諷刺作家。寶康願花錢為自己發獎,接待他的於觀就說:「當然哪篇獲獎我們不管,您自己定,我只是從來沒這麼近地和一個貨真價實的作家臉兒對臉兒過,就是再和文學無緣也不得不受感動。」

寶康「獲獎」了,一個叫林蓓的女文青跟他說:「你說得真深刻。」寶康就說:「我幫助你,想不想學著寫小說?」「我一直就想寫小說寫我的風雨人生就是找不著人教這回有了人我覺得要是我寫出來別人一定愛看別看我年齡不大可經的事真不少有痛苦也有歡樂想起往事我就想哭。」

女文青講話沒標點。馬青在旁警告:「林蓓你小心點,寶康不是好東西,你沒聽說現在管流氓不叫流氓叫作家了嗎?」

作家先把自己的職業「流氓化」了,人們再怎麼說呢?

第二,諷刺領導。其實小說裡沒有真的領導,但「發獎會」上需要領導(照例以出席的領導級別來決定會議規格及報道級別)。找來假裝的人竟說老實話:「臨時把我請來思想沒什麼準備話也說不好我看客氣話也不用說了表示祝賀祝賀‘三t’公司辦了件好事……今天來的都是年輕人嘛。……我看了看獲獎的同志年齡也不大,年輕人自己寫東西自己評獎,我看是個創舉,很大膽,敢想敢幹,這在過去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演領導演上了癮,停不下來,最後被主辦方打斷。假冒的「市委領導同志」還在滿面紅光地微笑著頻頻向群眾致意。

第三,諷刺學術理論。有個客戶愛談人生,楊重頂不住了,打電話向於觀求助,於觀說,「跟她說尼采」,「向弗洛伊德過渡」。馬青就說:「弗洛伊德我拿手,我就是弗洛伊德的中國傳人。」於是馬青就跑去跟她聊了:「你一定特想和你媽媽結婚吧?」「不不,和我媽媽結婚的是我爸爸,我不可能在我爸爸和我媽結婚前先和我媽媽結婚,錯不開。」「我不是說你和你媽結了婚,那不成體統,誰也不能和自個兒的媽結婚,近親。我是說你想和你媽結婚可是結不成因為有你爸除非你爸被閹了但就是你爸被閹了也無濟於事因為有倫理道德所以你痛苦你看誰都看不上只想和你媽結婚可是結不成因為有你爸怎麼又說回來了我也說不明白了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人家外國語錄上說過你挑物件其實就是挑你媽。」「可我媽是獨眼龍。」「他媽不是獨眼龍他也不會想跟他媽結婚給自己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因為沒等他把他爸閹了他爸就會先把他閹了因為他爸一頓吃八個饅頭二斤豬頭肉又在配種站工作閹豬閹了幾萬頭都油了不用刀手一擠就是一對像擠丸子日本人都尊敬地叫他爸睪丸太郎。」馬青斜刺裡殺出來傍著劉美萍站下來露出微笑。

大段無標點,「睪丸太郎」,水龍頭攔不住,這是典型的王朔風格。胡攪蠻纏說了一大堆,把80年代中國的偽現代派也給嘲笑了。

第四,諷刺流行審美標準,比如陽剛美。「什麼男子漢不男子漢,我就煩這貼胸毛的事。其實那都是娘兒們素急了哄的,咱別男的當著男的也演起來。」「貼胸毛」原是諷刺海明威,後來引進中國諷刺裝男子漢的演員或作家。

諷刺作家、領導、時髦理論、流行審美標準,基本上社會上什麼吃香王朔就諷刺什麼。反潮流也是一種新潮。

第五,諷刺老師及思想教育,這才是小說的核心。《頑主》裡真正的反派只有一個,就是一本正經的趙堯舜。

一上場寶康就介紹:「趙老師就是愛和年輕人交朋友。」

趙堯舜說:「我不認為現在的年輕人難理解,關鍵是你想不想去理解他們。我有很多年輕朋友,我跟他們很談得來,他們的苦悶、彷徨我非常之理解,非常之同情。」可見不是一般老師,而是自覺有責任理解同情教導年輕人的「老師」。

「三t」公司的年輕人說:「我們不過是一群俗人,只知飲食男女。」

「不能這麼說,我不贊成管現在的年輕人叫‘垮掉的一代’的說法,你也是有追求的,人沒有沒有追求的,沒追求還怎麼活?當然也許你追求的和別人追求的不一樣罷了……」接著,趙堯舜像牧馬人愛撫自己心愛的坐騎一樣輕輕拍著於觀的背,「年輕人,很有前途的年輕人。」

在另一個場合,趙老師又關心於觀、楊重了:

「你們平時業餘時間都幹些什麼呀?」

「我們也不幹什麼,看看武打錄影片、玩玩牌什麼的,要不就睡覺。」

「找些書看看,應該看看書,書是消除煩惱解除寂寞百試不爽的靈丹妙藥。」

「我們也不煩惱,從來不看書也就沒煩惱。」

「煩惱太多不是什麼好事,一點煩惱沒有也未見得就是好事——那不成了白痴?不愛看書就多交朋友,不要侷限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有時候一個知識廣博的朋友照樣可以使人獲益匪淺。」

「朋友無非兩種:可以性交的和不可以性交的。」

「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趙堯舜猛地站住,「天,這簡直是猥褻、淫穢!」

當年確有一個德育老師,到處演講做「靈魂工程師」,可能是道貌岸然的「趙老師」的原型。

第三次對話,趙老師認為青年人很痛苦,「我一想到你、馬青、楊重這些可愛的青年,我就不能自已,就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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