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小說信息

1987(第2頁,共2頁)

字體:

可是年輕人說他們並不痛苦。

「那隻能讓我感到可悲,那隻能說明你們麻木不仁到了何等程度。這不是蘇生而是沉淪!你們應該哭你們自己。」

「可我們不哭,我們樂著呢。」

這是社會對青年、制度對犬儒、虛偽對戲謔之間的對話。這代年輕人真的是冷漠、不痛苦、無動於衷嗎?

小說接著:「‘我想打人,我他媽真想打人。’趙堯舜退出後,馬青從桌後跳了出來,擼胳膊挽袖子眼睛閃著狂熱的光芒說。」

為什麼在玩世不恭的對話以後,年輕人要罵人、打人呢?這就是憤怒。

「三t」公司,以及喜歡他們的年輕讀者想爭取的是兩個目標:第一,在莊重、嚴肅、熱情、崇高與嬉笑、戲謔、無奈、平凡當中,他們認為後者更真實。寧可做真小人,不要做偽君子。《頑主》的使命,就是揭破這種假模假式的崇高,幾十年了,揭都揭不完,總是有人要假模假式。第二,在理論上,追求救世、激情、奮鬥、犧牲,這是「積極自由」,但是和平、世俗、自由、無為也是同樣需要保障的「消極自由」。積極地追求「消極自由」,是《頑主》背後的主題。

王蒙後來對王朔現象有個解釋:「他和他的夥伴們的‘玩文學’,恰恰是對橫眉立目、高踞人上的救世文學的一種反動。」「他撕破了一些偽崇高的假面」,而且,「他的語言鮮活上口,絕對的大白話,絕對的沒有洋八股黨八股與書生氣。」

反對「洋八股黨八股與書生氣」的方法,小說裡也沿用和戲仿。舉兩個例子。比如作家發獎會,有些與會者並非對文學有興趣,只是為了參加後面的舞會。於觀就對寶康說:「沒辦法,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熟悉歷史語境的讀者,會心一笑。

又比如,有顧客來抱怨愛情不順利:「您說怎麼辦呀?我愛她她不愛我,可她明明該愛我因為我值得她愛她卻死活也明白不過來這個道理說什麼全不管用現在的人怎麼都這樣男的不幹活女的不讓喇。」「三t」公司的人開玩笑接了一句:「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也就在其中了。」

要是明白北京方言「不讓喇」的意思,接下去就會更加領悟「不破不立」的象徵與寫實意義。

看上去只是語言戲仿,其實也有對歷史語境的解構功能。

總而言之,《頑主》是寫一群以出賣虛情假意謀生的人,卻反抗虛情假意追求自由。與王朔同時期,也以這種玩世不恭的方式宣洩年輕人不滿的,還有模仿貴族氣的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和徐星的《無主題變奏》。

三「流氓」是怎麼產生的?

但是這種口口聲聲「我是流氓我怕誰」的一代人究竟是怎麼產生的?我們要細讀王朔1991年在《收穫》上發表的中篇《動物兇猛》。

我的上海同行陳思和、王曉明在90年代初關於人文精神的討論當中,比較傾向於張承志、張煒,不大支援王朔、王蒙,但私下他們卻特別跟我推薦《動物兇猛》。

《動物兇猛》三要素是少年、「文革」、大院。大院是幹部子弟聚集區,小說裡有段說明:「他們為我和那個女孩做了介紹,她的名字叫於北蓓,外交部的。關於這一點,在當時是至關重要的,我們是不和沒身份的人打交道的。我記得當時我們曾認識了一個既英俊又瀟灑的小夥子,他號稱是‘北炮’的,後來被人揭發,他父母其實是北京燈泡廠的,從此他就消失了。」

可見在「十年」當中,表面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之分,實際還是幹群之分。

少年主人公不大要上學,當時教育名存實亡。「錯過了人生最關鍵的點化,以至如今精神空虛。」但他並不後悔:「我感激所處的那個年代,在那個年代學生獲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學習那些後來註定要忘掉的無用知識。」不上課,不工作,沒有生活目的,「我僅對世界人民的解放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幻想的是對蘇開戰。

單獨來看,解放世界人民只是一個無知無聊少年的白日夢,但是不要忘了同時期還有地主兒子苦讀《共產黨宣言》,還有勞改犯拿《資本論》當枕頭睡覺,還有紅衛兵真的參照油畫、戲劇而重走長征路。把王朔主人公和他的同時代人放在一起,「對世界人民的解放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是一句玩笑話。

除了解放全人類外便沒有任何人生目標的主人公,自己研發了一種技術,能夠開啟各種各樣的鎖。「當人被迫陷入和自己的志趣相沖突的庸碌無為的生活中,作為一種姿態或是一種象徵,必然會藉助於一種惡習,因為與之相比懨懨生病更顯得消極。」找了不少理由,其實就是隨便開鎖,溜進人家房間,偷窺人家生活,說是說不偷十塊以上的東西,其實也還是小偷,一種模擬的流氓。

某天他鑽進一個少女閨房,看到一張照片很激動,這是偽流氓的初戀。大院同黨中有個女生於北蓓,大大咧咧有時摟住「我」的脖子,也讓15歲少年感到最初的性覺醒。這批中學生打群架時,用磚砸人只為了在同伴面前顯示英雄氣(「流氓」與「英雄」有辯證關係)。有次被警察抓到派出所,主人公就害怕了,哭了。沒想到這時見到了朝思暮想的照片主人,這個女孩名叫米蘭。

在路上,「我」和比「我」高半個頭的米蘭搭訕。米蘭覺得小男孩膽大且可笑,於是和他交往。男生去女生家,看米蘭洗頭,要半張照片。也許稍微有點曖昧念頭,女生只當他是小男孩,覺得好玩。

轉折點是主人公把米蘭帶到了他的大院團伙面前,有意顯擺,說是他拍的「圈子」(「我」找的女人)。沒想到——其實應該想到——米蘭就跟了團伙當中的大哥高晉。主人公變成了旁觀者,多餘的人。這時他非常仇恨米蘭,才發現米蘭怎麼這麼胖,臉上這麼多缺點,態度也不文雅,等等。總之,由愛生恨,甚至發展到在莫斯科餐廳借酒瘋當場挑釁高晉和米蘭。人家不跟他爭,覺得他是小孩。

小說寫到這裡,有一段很微妙的作家自省:說有可能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原來根本沒有上街搭訕這回事兒。米蘭本來就是認識高晉的,主人公只是高晉身邊的小夥伴。但是也有可能這些是事實,主人公不敢回首,不敢描寫了。

王朔和馬原、殘雪一樣,一面敘述一面強調故事的虛構性。另一些作家如路遙、張承志,則不斷強調故事的真實性。

經過敘事者一段猶豫以後,小說繼續前行。某天主人公有機會和於北蓓同床親嘴,「我要做進一步努力,她正色道:‘這可不行,你才多大就想幹這個’……她傍著我小聲教育我:‘我要讓你呢,你一時痛快,可將來就會恨我一輩子,就該說當初是我腐蝕了你。你還小,還不懂得感情。你將來要結婚,要對得起你將來的妻子——你就摸摸我吧。’她抓起我按在心口的一隻手掌。那真是我上過的最生動的一堂思想政治工作課。」

最後一句又是時代話語。在於北蓓那裡沒辦成事兒,「思想政治工作課」的結果,主人公就像瘋了似的,騎腳踏車騎了很遠的路,最後衝進了米蘭的房間。

「她剛脫了裙子,穿著內衣坐在床邊換拖鞋,見到我突然闖進,吃一驚,都沒想起做任何遮掩動作。我熱血沸騰地向她走去,表情異常莊嚴。她只來得及短促地叫了一聲,就被我一個縱身撲倒在床上。她使足全身力氣和我搏鬥,我扭不住她便揮拳向她臉上猛擊。她的胸罩帶子被我扯斷了,半裸著身子,後來她忽然停止了掙扎,忍受著問我:‘你覺得這樣有勁嗎?’我沒理她,辦完了我要乾的事站在地上對她說:‘你活該!’然後轉身摔門而去。」

案件重組,最關鍵就是這句:「你覺得這樣有勁嗎?」之後她放棄掙扎,或者一直掙扎到底,從法律上講,不管怎麼樣這都是強姦。

小說主人公從開鎖,模擬流氓,到假裝拍「圈子」,裝扮流氓,到最後真的變成流氓。米蘭被男主角強姦,男主角被時代強姦。

小說貫穿了兩個主題:一個是少男之愛,青春朦朧,激情瘋狂;二是人性怎麼在特殊環境裡,會變得像動物般兇猛。後來姜文把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片名叫《陽光燦爛的日子》,進一步強化了環境——「文革」背景的重要性。

從浪漫理想到火熱激情,再到慾望瘋狂變成流氓,不只是15歲小男生,更多的人,各個社會階層各種政治地位的人們,都可以在這過程當中看到自己,並看到一個製造流氓的時代。

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主潮》,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537頁。

張志忠:《1993:世紀末的喧譁》,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33頁。

王朔:《頑主》,《收穫》1987年第6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王蒙:《躲避崇高》,《讀書》1993年第1期,13—14頁。

王朔:《動物兇猛》,《收穫》1991年第5期。以下小說引文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