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洗澡》
從「國民」變成「人民」
80年代後,好像只有兩位老作家還在寫小說,一個是汪曾祺,另一個就是楊絳。兩人之所以引人注目,汪曾祺是因為文字和風格,楊絳是因為題材和書名。
楊絳(1911—2016),並不僅僅因為錢鍾書而出名。她多年研究英國小說,論文很出色。翻譯《堂吉訶德》在圈內也很受好評,散文集《幹校六記》是「文革」書寫中最溫柔敦厚的一種。長篇小說《洗澡》在80年代回首50年代,在《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裡排第48名(餘華《活著》排第96名,《平凡的世界》不在百強之列)。
一知識分子在50年代
大致上,《洗澡》就是記錄方鴻漸、倪吾誠這些人,到了50年代以後怎樣從「國民」變成「人民」。《洗澡》的敘事像《圍城》一樣瑣碎,不過除了開始兩章,通篇並沒有很強的諷刺基調,讀者要耐心地讀下去,才會慢慢分清一堆讀書人中的正反兩個陣營,或者說敘事者到底是要褒貶哪兩派人物。
一群背景不同的知識分子,新中國成立初都在北平國學專修社謀職。被作家(隱形作者)含蓄批評的負面人物,合在一起就是「汝南文」,三個字包括四個人。「汝」中的三點指作家江滔滔,她丈夫傅今是國學社(後來改成文學研究社)的副社長。「汝」中的「女」代表施妮娜,外號老河馬,主要特點是不學無術。比如法國文學研究,她說不應該研究馬拉梅的《惡之花兒》。《惡之花》是波德萊爾的詩,和馬拉梅沒有關係,到處都加上兒化音,也很可笑。「汝南文」中的「南」字就是餘楠,他是這個組合裡唯一真正一個「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曾經想拋棄妻兒跟解放前有背景的胡小姐出國,後來則有點拉幫結派、渾水摸魚。「汝南文」的「文」是青年學者姜敏,「敏」字的右邊就是「文」。此人氣量小,喜歡關心別人的緋聞。
這個知識分子小幫派,並非因政見或年齡而形成。四個人以「汝南文」為筆名聯合寫了一篇文章,批判研究社裡的美女姚宓,說姚宓的研究存在資產階級傾向。姚宓是小說的女主角。可見人們之所以聯合,多半是為了對付共同假想敵。楊絳把故事寫得漫不經心,好像沒什麼情節,都是鬆散瑣碎的人際關係。後來讀者才知鬆散瑣碎的人事局面,都是為了襯托後來「洗澡」的戲劇性變化。
姚宓原是圖書管理員,後來升為研究工作者。小說寫她人長得漂亮(各種小說女主角的共同特點,連楊絳也未能免俗),學術能力強,專修社創始人是她去世的父親,現在研究社正在使用她家的房產。而她母親姚太太還把丈夫的藏書全都捐出來,這是一個待人處世非常通透的老人家。
處在「汝南文」對立面的還有許彥成、杜麗琳夫婦,兩人分別從英國、美國回來。許彥成悄悄愛上姚宓,他夫人彷彿長了第三隻眼,全程觀察。這段三角關係是書中情節主線,《洗澡》的前兩卷,「許姚戀」令人又期待又尷尬。
留法的朱千里,是個老實人,常常出洋相,偷偷往鄉下寄錢,又怕老婆。還有兩個青年,羅厚也暗暗喜歡姚宓,陳善保則追求餘楠的女兒餘照。他們和女青年姜敏之間又有一些說不清楚的、很微妙的感情互動。
研究社裡的兩個領導,傅今和範凡,令人矚目。都是正面形象,話不多,講政策,有分寸,一點也沒有可供人批評之處——頗能代表50年代初人們對幹部(當時不叫官員)的典型印象。
小說第2卷有一章專門描寫這群知識分子劃組分工做研究計劃。江滔滔說領導提了幾個重點,莎士比亞、巴爾扎克、狄更斯,還有勃朗特姐——應該是勃朗特姐妹。這些名單就是當時外國文學研究的重點,強調現實主義。蘇聯文學一時還沒有專家,但是強調蘇聯的觀點要在各項研究之上。根據以上四個重點,分了四個小組,餘楠做莎士比亞,許彥成、姚宓做狄更斯,朱千里做巴爾扎克(因為留法),剩下杜麗琳做「勃朗特姐」。
許彥成抱怨:「雨果呢?司湯達呢?福樓拜呢?莫里哀呢?拜倫、雪萊呢?斐爾丁呢?薩克雷呢?倒有個勃朗特!」
當代文學生產機制的要素之一,就是計劃性,這個分組就是例證。
討論課題以外,這些人物之間的關係基本上是請客吃飯,說悄悄話,借書寫信,男女試探,互相追逐,再加上各種爭風吃醋。也許這是任何辦公室裡都會出現的情景,楊絳觀察又特別細緻。情節主線的許姚關係,兩人眼神說話,心有靈犀,但是平常沒接觸。許彥成常到姚太太家裡去聽唱片,姚小姐卻跑來辦公室。某天,他們終於約好去香山,各自對家人編了謊話。姚宓一夜興奮,不料,次日到公共車站看到的卻是一張尷尬的臉。許彥成結結巴巴地說:「對對對不起,姚宓,我忘忘忘了另外還還有要要要緊的事,不能陪陪陪……」姚宓唰的一下滿臉通紅,嘴裡說不相干,轉身眼淚就流出來了。
許彥成有什麼急事嗎?沒有,他只是晚上期待遊山快樂,期待太厲害時,頓時感悟到完了,這是愛上姚宓了。當年他結婚是女方主動,所以他覺得不愛杜麗琳也沒什麼責任,但他也沒愛過什麼人,直到碰到姚宓,他害怕了。
臨時打退堂鼓,之後卻又悄悄地跟在姚宓後面。看姚宓鎖了腳踏車,上了去香山的巴士,許彥成也在同一輛車的後門上車。到了香山下車,又找不到姚宓,結果獨自一人去登「鬼見愁」,十分鬱悶。
實際上姚宓發現許彥成在後面,下車時故意躲開,馬上搭同一輛車回城。兩個人捉迷藏一樣,這個過程卻被同事陳善保和餘照看見了。餘照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人,在家裡議論,被姜敏聽到。姜敏對姚宓有敵意,於是在辦公室將其當作緋聞宣揚。眾人在場,男女當事人頓時臉上變色,許夫人杜麗琳全看在眼裡。這女人聰明,表面替丈夫遮蓋,私下回家警告。許彥成猶豫、矛盾、內疚、衝動,結果一事無成,裡外全敗。
這種辦公室言情小說的橋段,顯示這群知識分子浪漫無能。後來,許姚差點被許夫人堵在小書房裡,但他們真的只是促膝談心,「君子偷情,十年不成」。
二讀書人如何「洗澡」
小說第三捲開始後,所有這一切瑣碎、世俗、浪漫、無奈突然呈現出不同的意義。
「三反」「五反」是1951年底到1952年10月,在黨政機關工作人員中開展的「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和在私營工商業者中開展的「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騙國家財產、反偷工減料、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的鬥爭的統稱。《洗澡》只寫了「三反」。按說文學研究社也不是黨政機關,何來官僚主義?在學術研究當中又怎麼貪汙浪費?小說裡的人們開始也是這樣想的,認為「三反」跟他們沒關係。他們不知道——自己正處在作家(評論家)幹部化的過程之中。
單位領導來動員了,動員就是示範檢討,他們才知道「洗澡」就是人人過關。小說裡解釋:「職位高的,校長院長之類,洗‘大盆’,職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體大會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小盆澡’,在本系洗。」
怎麼個洗法呢?領導先做示範——
傅今檢討自己入黨的動機不純。因為追求資產階級的女性沒追上,爭口氣,要出人頭地,想入黨做官。群眾認為他檢討得不錯,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
範凡檢討自己有進步包袱,全國解放後脫離了人民,忘了本,等等。
還有些組長檢討自己自高自大,目無群眾,為名為利,一心向上,好逸惡勞,貪圖享受。
除了示範檢討,領導也做動員報告,範凡說新中國把舊知識分子全部包下來了——意思是舊社會的知識分子要變成新中國的幹部,中間每個人都要自覺自願地改造自我。
聽了動員報告以後,文學研究社大家都表態,餘楠說不知道以前自己多臭多髒,這次要洗個乾淨澡,脫胎換骨。旁邊就有人指出,洗個澡怎麼就能脫胎換骨呢?
杜麗琳說,大家講的都是形容詞,這樣說吧,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大家說好,同意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