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玫瑰門》
非常年代與女性命運
鐵凝(1957—)早期的代表作《哦,香雪》,清純美麗,飽含鄉土氣息。當時南有王安憶的「雯雯」的世界之《雨,沙沙沙》,北有鐵凝的《哦,香雪》。單看篇名上的「哦」字,就知道多麼文藝,多麼實誠。這篇1982年發表的小說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之後,鐵凝也寫過《沒有紐扣的紅襯衫》,拍成電影《紅衣少女》,同時獲得了金雞獎、百花獎。她還寫過中篇《麥秸垛》等。總之,鐵凝早期的風格給人的印象就是清新純淨。
2006年,鐵凝繼茅盾、巴金之後擔任中國作協主席。鐵凝是中共第十七屆中央候補委員,第十八屆、十九屆中央委員,現在還兼任全國文聯主席。人們關注鐵主席的領導形象時,卻可能忽略她的幾部分量很重的長篇——《大浴女》《笨花》,還有我們要讀的《玫瑰門》。
《玫瑰門》最初發表於1988年。200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有如下簡介:「反思‘文革’的一部敢於直面慘淡人生和醜惡人性的成功之作。小說以一個女孩兒在喧囂混亂的歲月中,迷茫地穿越生命之門為線索,通過莊家三代女性司綺紋、竹西、蘇眉不同的生存狀態和人生軌跡的刻畫,形象地概括了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女性命運的歷史演變,全面深刻地呈現出女性生存的百態圖。」
通過什麼,描寫概括什麼,這是常見的圖書介紹句式。通常前面是人物,後面是歷史。錢穀融先生的批評是「人物變成了工具,時代變成了目的」。《玫瑰門》有兩個關鍵主題:一個是女性,一個是革命。到底哪一個是「通過」,哪一個是「目的」?通過女性命運寫革命風景,還是通過革命風景寫女性命運?還真不好說。不過有一點,圖書介紹說對了,鐵凝的創作風格由清新純淨轉向深沉厚重,就是從《玫瑰門》開始的。
乍一看,《玫瑰門》的前面部分簡直和王蒙的《活動變人形》異曲同工,兩部長篇寫作時間也差得不遠,應該不是受影響或者借鑑。兩部小說的主角,或者說部分的主角,都是奇奇怪怪的女人和她們之間奇奇怪怪的關係。
《活動變人形》上來就是一段姨媽靜珍「大白臉」,一個年輕寡婦,舉止荒誕,行為誇張,命運悽慘,形象詭異。
《玫瑰門》當中的姑爸,和靜珍一樣,也有短暫、不幸的婚姻,新婚之夜新郎跑了。這個受傷的女人之後就特別打扮成男人,剪短髮,穿男裝,名字改成姑爸,半男半女。她的行為誇張、荒誕、詭異,比起靜珍有過之而無不及——見人就幫人家掏耳朵,掏出來的「成果」,放入隨身的一個小瓶,留作紀念。
這兩個早早守寡的奇葩女人都不是小說主角。靜珍的妹妹,潑辣多情「剋夫」的靜宜和她丈夫倪吾誠的婚姻戰爭,才是小說的主線。《玫瑰門》中,姑爸的嫂嫂司猗紋在「十年」當中的畸形生存技巧,她一生的奇怪情史,以及書中三代女性人物的複雜關係,才是小說敘事的主軸。
《玫瑰門》和《活動變人形》的相通之處,不僅是寫北京四合院裡的破落有錢人,不僅是寫奇葩女人的荒唐言行,更重要的是,以下一代或者下二代的晚輩的視角展開敘事和批判。
倪藻在40年代是八歲,青年以後他堅信投身的事業,徹底否定、無情審視父母一輩的腐朽與無用。蘇眉在60年代中期才六歲,目睹了外婆、姨婆她們的荒唐悲慘生態,也非常反感。都是兒童視角,時代不一樣,批判角度也不同。倪藻更堅信40年代革命的前景,蘇眉更困惑60年代革命的後果。
一《玫瑰門》如何寫抄家
《玫瑰門》開篇寫女主角蘇眉「多年以後」,在機場送別她的妹妹蘇瑋和美國丈夫尼爾。和倪藻漢堡訪學一段相似,這種貌似與國際接軌的包裝文字,其實可以省略。
回到「十年」中,因為父親被剃陰陽頭,六歲的蘇眉被媽媽帶到了北京外婆家。外婆司猗紋住在響勺衚衕的一個四合院。行為打扮古怪的姑爸,和她的寵物貓大黃住在西屋。舅舅莊坦,舅媽竹西,嬰兒寶妹,還有外婆和蘇眉,大家都擠在兩間南屋。四合院的南屋朝北,通常是比較差的房間。北屋是寬大的、朝南的,有誰住呢?小說第四章有非常詳細的描寫,說司猗紋看到運動要來了,便主動給街道紅衛兵寫信,請求他們來抄家。同時她讓家裡的人把北屋不少貴重的傢俱搬到了室外,等候被抄。
等了很久,紅衛兵終於來了,司猗紋非常誠懇動感情地做了一番演說。「她說,她萬萬沒想到就這麼一封微不足道的認識尚淺薄的請罪信,真驚動了革命小將,還有革命幹部革命的大嬸兒大媽。她從靈魂深處感到他們不是來造她的反的,是來幫她造封資修的反,幫她擺脫封資修的束縛,幫她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因為誰也沒有把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
小將們把傢俱都搬走了,抄家完了,這時司猗紋又自己舉報,說她公公臨死前在後院埋過什麼東西。這下抄家的人興奮了,抄家最喜歡的就是掘地三尺,掘出什麼東西。他們真的到後院去掘,真的挖出了一個金如意。大家表揚司猗紋雖然是剝削階級,但是思想改造得好,覺悟高。只有姑爸私下問她:你為什麼作假?你這麼積極想要什麼好處?
司猗紋反駁姑爸:要什麼好處?你向誰要好處?「我交給的是新社會,是革命,是黨。什麼人才向新社會要好處?什麼人才向革命要好處?什麼人才向黨要好處?我倒是想聽聽。」一串革命話語把姑爸講得啞口無聲,最後掏耳朵,她們就和解了。
各種「文革」書寫中,寫抄家的好作品不多。在寫實層面上,抄家是沒收財產,查封房子。在象徵的層面上,拆掉的是家庭倫理價值。對外,被抄家代表有罪。對內,夫妻家人間可能突然發現對方的存款、照片和其他私人秘密,甚至家裡的人要互相揭發批判,傷害可以是永久的。禮平《晚霞消失的時候》寫紅衛兵無意中抄了夢中情人的家,戲劇性地拆散愛情。鄭唸的英文自傳小說《上海生與死》寫被抄家者抗議,紅衛兵還是砸了明代的花瓶。《玫瑰門》裡寫抄家,也是被抄者角度,卻主動邀請,積極配合,故意埋伏,顯示忠心——一方面說明了革命壓力巨大,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又說明連「剝削階級」也開口閉口革命道理。或者也可以說階級敵人非常狡猾,心懷不滿,善於偽裝。三種解釋,都可以用來解釋小說的女主人公司猗紋。
抄家以後,小說情節朝著兩個方向發展:一是司綺紋和她媳婦竹西、外甥女蘇眉的感情關係,前仆後繼的女性命運。二是四合院北屋搬進了勞動人民大家庭。前者寫女性(主義?)的宿命,後者寫階級鬥爭新格局。
二四合院裡的階級鬥爭與階級調和
同一個房子、同一個屋頂下的階級矛盾,近年仍是國際熱門題材。電視劇《唐頓莊園》講階級,不鬥爭。同一莊園,普通僕人一生努力盡職,想要往上升到「貼身僕人」。經歷過「文革」的國人,會奇怪怎麼他們的志氣不是翻身發財做主人?據說這是職業道德,好比主人們要遵守貴族責任,戰爭爆發必須上戰場。當然,這種理想的英國夢也是100年前的背景,再往下,越來越難編下去。韓國電影《寄生蟲》,也是一個房子兩個階級,窮人混入豪宅,最後演成悲劇。《玫瑰門》裡,破落有錢人家蘇眉外婆一家擠在南屋,街道主任羅大媽一家搬進了四合院裡最有氣派的北屋。羅家兩個女兒已經出嫁,三個兒子帶著他們寒酸的鋪板、傢俱和老土的生活習慣搬進來,同一個天井,同一個廁所,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被打倒了的剝削階級與剛剛翻身的勞動人民,怎麼在一個四合院裡朝夕相處呢?小說描寫了幾種階級鬥爭(或調和)的不同形式。
第一種是暴力對抗。姑爸的寵物貓大黃,擅自溜進羅大媽家偷了一塊肉,價值五毛錢。羅大媽和她的兒子二旗、三旗到西屋去搜查,貓贓俱獲,於是就要管教管教。他們用繩子把貓倒懸在空中抽打。羅大媽說,打貓的意義遠遠勝過打貓本身,否則連貓也以為天下太平了,階級鬥爭熄滅了。
一頓抽打以後,貓沒動靜。二旗、三旗以為貓完了,沒想到解了繩子,大貓居然重新站起來了,還走在他們前面。接下去的細節鐵凝敢寫,我卻不敢複述了。簡單說,繩子從不同的方向綁住了大黃的四條腿,旁觀的司猗紋就想到了古代的「車裂」……姑爸把大黃的屍體搬回自己西屋,當時沒作聲,但是到了半夜突然尖叫,跑到天井裡大罵羅家:「我罵你們羅家祖祖輩輩!你是主任誰承認你是主任你不是連人都不是你們全家老小都不是你們是什麼什麼你們是東西不是東西你這個臭妖婆臭女人南腔北調淨吃大蔥蘸甜麵醬連耳朵垂兒都長不大不配有耳朵都長不大。你們、你們……」還有不少,包括「十八層地獄下油鍋炸焦小鬼鋸從頭到腳皮剝開你們」,等等。氣勢、排比、修辭,無標點,和倪吾誠老婆有得一比。當晚,羅家也沒有反擊,羅大爺把他們勸住了。可是第二天,二旗、三旗就帶了五六個手持棍棒的小將到西屋採取革命行動。這是報復階級敵人的階級報復。姑爸被架出屋來,裸露著上身赤著腳,被命令跪在青磚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