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暴力描寫,在意象層面,有一種女性主義的隱喻:姑爸本是女人,先被男人欺負(拋棄),再想要假扮男人(反抗),但是仍然被男性暴力打回原形。
姑爸之後將大黃的屍體煮了,自己一點一點全部吃掉,然後她就死了。小說沒有寫司猗紋一家有什麼報警或報復的舉動,大概懲罰報復也是無法的。
但是總體上,這個四合院裡的暴力衝突是偶然的。另外一種生存狀態是虛假和解。小說寫司猗紋假裝熱心地向羅大媽學習怎麼蒸窩窩頭,其實心裡很看不起對方,半夜裡懷念自己喜歡的食物。偶爾她自己蒸兩條魚,一條送給對面羅家,結果還回來的盆子洗都沒洗過,沒禮貌。羅家在天井亂倒水,外婆也不敢說,只能婉轉地說哪兒有個下水道。平時一個眼神、一句廢話,司猗紋都要非常謹慎小心地看羅大媽的態度。漸漸地,她的委曲求全、虛假奉承也初見成效。不久,她被批准可以讀報,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身份。眉眉還可以帶領大家早請示。再過一段時間,街道上表演樣板戲,司綺紋還參加表演。
司猗紋與羅大媽之間有心無意的每日細節較量,佔據了小說相當大的篇幅。在我看來,描寫「文革」十年人與人之間的階級關係怎樣在一個共享空間裡得到調解和發展,這是鐵凝《玫瑰門》的一個重要貢獻。
整天對著老土羅大媽阿諛奉承的剝削階級婆娘,其實有她自己非常豐富的人生。司家原是大戶,女主角讀聖心女中時,愛上了革命黨人華致遠,曾經有過浪漫一夜情。但華致遠很快不見了,司猗紋就嫁給了浪蕩公子莊紹儉。公子很快發現新娘的貞潔歷史問題,於是長期不在家,在外風流,還染上風流病並傳染給司綺紋。而且夫家還沒錢,靠女家貼錢買房子,等等。20世紀中國小說中,在七巧以後,司綺紋是又一個非常複雜的女性形象。她是一個既浪漫又無情的女人,一個十分庸俗又有些擔當的女人,一個有心計,很刻薄,很虛偽,但是又很不幸,也很堅強的女人。哪一個詞都用得上。和華致遠的一夜情,還有她解放前夕和朱吉開準備再結婚,重新開始新生活,這些短短的浪漫經歷就耗盡了她一生的感情。但為了報復色誘莊老太爺,等於請老太爺「扒灰」,行為「出位」。最後她丈夫的情人齊小姐送回半盒莊紹儉的骨灰,她都倒到廁所裡,十分無情。
司猗紋對姑爸之死反應冷淡,對媳婦、對外孫女倒有不少心計。但另一方面,成家以後,夫家財困,子女教育全靠她操心支撐,再刻薄,再虛榮,再沒心沒肺,她卻始終是個堅強的女人。將司猗紋與竹西、蘇眉三代人聯絡起來,這裡有鐵凝對女性主義的嚴肅思考。
在不同階級的共享空間裡,除了暴力對抗、虛偽和解以外,還有第三種鬥爭形式,那就是報應與顛覆。
小說寫羅家三子,大旗最忠厚、善良、有理想。羅大媽甚至認為大黃偷肉那天,如果大旗在,姑爸就不會死。大旗悄悄喜歡南屋的少女眉眉,眉眉當時十二三歲,大旗常給她送一些印刷品。同時眉眉的舅媽竹西,不知什麼理由卻看中了大旗。竹西是醫生,聰明、漂亮、能幹,是四合院裡少有的頭腦清楚的人。但是,她為什麼要勾引比她年輕不少、身體健壯但頭腦簡單的工人大旗呢?是色誘?也是某種形式的階級報復?竹西的丈夫莊坦,有打嗝不停的毛病。竹西一直忍了,一面忍他的打嗝,一面自己高潮。但是某日打嗝停了,丈夫的身體就「不行」了,不久就死於心臟病。竹西主動跟大旗在一起,眉眉和她妹妹無意捉姦時,看到她還在床上不穿衣服地「游泳」。本來是醜聞,後來卻變成好事,兩個人真的結婚了。
在南北兩屋的關係當中,剝削階級寡婦和無產階級子弟在一起,這種「階級鬥爭新動向」,到底誰輸誰贏?司猗紋一度覺得局勢翻盤了,所以她就去警告羅大媽,讓以後對她客氣點。但不久生了孩子,羅大媽也覺得賺了,羅家有孫子了。這樣雙贏的局面並不長久,轉眼「十年」過去了。小說很具體很露骨地寫了很多細節,但是很少點明政治符號。「十年」是什麼?小說不寫。現在北屋要歸還給司猗紋了,羅大媽每個月要來交房租了,革命中剛剛建立的新的「平衡」馬上打破了,竹西要和大旗離婚。翻身和報復的雙重目的都達到了,四合院裡的階級關係又出現了嶄新的局面,或者說是回到了老局面。
三《玫瑰門》的詭異與荒唐
《玫瑰門》整個長篇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當然是和司猗紋這個詭異的女人有關。司猗紋晚年,蘇眉當了有名的畫家,老太太卻戴上胸罩,衣著時髦,一定要跟外孫女的朋友一起去郊遊。當蘇眉和男人登上「鬼見愁」時,司綺紋突然出現在眼前,把下一輩的人嚇得不輕。
小說中另一個人物也十分詭異。姑爸死後租住西屋的男人葉龍北,單位是藝術研究院,說話飄忽有哲理,單身一人,喜歡養雞,搬走時,卻把這些雞都埋掉。後來羅大媽又把這些雞挖出來吃,司猗紋還得捧場說好吃好吃。
葉龍北引起了竹西的興趣,竹西離婚以後去找這個男人,兩人有時「在一起」,像知識分子的外遇一樣,但也只是「有時」。另一方面葉龍北又對蘇眉說,說蘇眉是他人生的燦爛。小說結尾時,婚後的蘇眉還和葉龍北有來往,最後被外婆像偵探一樣地打斷。
總之,非常荒唐但又頑強的司猗紋、大膽而又理性的竹西、既批判前輩又步後塵的蘇眉,她們的共同點,都不是傳統的賢妻良母,都是很強的女人,敢做敢當,掙扎在女人的宿命當中,服從,佔有,孝敬,生育。
小說結尾,令人印象很深。司猗紋殘廢在床,竹西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又當護士又當醫生。其實她明說自己並不愛婆婆,只是想延長她的痛苦。蘇眉雖然抱怨外婆,但最後還是僱了輛車,陪老女人到政協禮堂外面看了一眼當年的初戀情人——已經腦癱了的高幹華致遠。她不忍心看著外婆繼續受苦,小說寫蘇眉為司猗紋擦嘴,只是她沒有再把手絹從她嘴上移開,她的手在她嘴上用了一點很小的力氣,外婆就去了。然後蘇眉為她梳了頭髮,扶在床上,親了親她額角上新月般的疤痕。
她和竹西的最後對話是:
「也許你是對的。」竹西對蘇眉說。
「也許你是對的。」蘇眉對竹西說。
「你完成了一件醫學界、法學界尚在爭論中的事。」
「你完成了一個兒媳和大夫的雙重身份的任務。」
兩個女人互相稱讚,互相羨慕對方。如果外婆本人並無明確「安樂死」的指示,蘇眉的舉動在法律上等於謀殺。但是樂衷於報復懲罰婆婆的竹西,很理解蘇眉想與「前輩」分割決裂甚至謀殺的憤怒與無奈。在象徵意義上,這種「前輩」,既是民國舊時代(四合院、剝削階級、封建主義……),也是傳統的軟弱、扭曲而又堅韌的女性生存智慧。然而,等到蘇眉自己艱難地生下女兒的時候,她發現嬰兒額頭也有一彎新月形的疤痕——也就是說,dna還在,女性(主義?)的宿命還在延續。
另一邊廂,羅大媽每月要給自己過去的媳婦交房租,而且可能要搬走了。勞動人民在四合院裡也只是為期「十年」的過客,parasite(寄生蟲)……
鐵凝:《玫瑰門》,最初發表在《文學四季》1988年創刊號;1989年6月,單行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以下小說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