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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華《活著》

幾十部當代小說的縮寫本

一2019年最暢銷的虛構類書籍

2019年中國最暢銷圖書,虛構類是《活著》。而且虛構類和非虛構類對比,前者銷量更高。

在重讀近百部20世紀小說的過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想,這一個世紀的文學,有沒有一個總標題?

首先想到魯迅的《藥》,因為幾十上百位中國最出色的小說家,幾乎都以描寫批判拯救苦難中國為己任(成就?侷限?),都覺得中國社會「病」了,雖然病症、病因、病源不同。李伯元、劉鶚覺得官場是病源,魯迅覺得國民性是病根,延安作家覺得反動派是病毒,80年代作家覺得「文革」是病體,但總之社會生病了,作家的工作就是看病治病。有個說法,說病情是魯迅看得準,藥方是胡適開得好——當然也是後見之明,未有定論。民主、科學、自由、戀愛、革命、實業、國學等,都是不同藥方。作家希望文學也是一種「藥」。

後來又想到銷量千萬的巴金《家》。《家》是一個極有象徵性的書名,中國人的故事大部分都發生在家裡,圍繞著「家」的人倫關係,都試圖保衛、延續或挑戰、反叛廣義狹義的「家」。《家》的銷量在某種意義上也代表這個標題的影響力。

到了當代部分,路遙《平凡的世界》這個書名也很有代表性,作品廣泛影響了年輕一代的三觀。但是看到2019年最暢銷圖書的統計資料,我以為《活著》應該是20世紀中國小說的總標題。

從理論上講,文學是人學。晚清小說依據「人倫」道義批判「怪現狀」,「五四」注重「人生」——人的定義,首先要生存、生活、生命。延安以後講「人民」,強調階級。當代文學再次迴歸「人生」,首先是「活著」。30年代斯諾編的中國小說英譯選,書名就叫《活的中國》。當然,2020—2021……「活著」更是世界主題。

餘華(1960—),生於杭州,父親華自治是醫生,母親餘佩文,母親和父親的姓加起來就是「餘華」。

1960年,就是所謂的「60後」,幾年之隔,餘華確實和「50後」知青作家群有明顯不同。餘華寫作之前做過牙醫,但不像莫言、賈平凹、張承志、史鐵生、韓少功等,在從事文學前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影響終身記憶的農村苦難歷程。莫言的創作總是銘記兒時飢餓痛苦,張承志始終守望紅衛兵理想主義,史鐵生是用殘缺的生命寫作,知青農村背景也一直是阿城的靈感源泉。相比之下,餘華更接近於現代職業小說家。如果說與餘華齊名但年長几歲的這批作家,好像是生命註定、青春血肉,不得不那麼寫,餘華似乎有更多選擇,有更多技巧、風格、匠心的選擇能力,所以他能寫幾種很不一樣的小說——從早年殘酷拷打人性暴力的先鋒派探索《現實一種》,到中國古代酷刑傳統的當代展覽《一九八六年》;從同情底層的寫實轉向《許三觀賣血記》,到將「文革」與「文革後」兩個時代對比的《兄弟》。

《兄弟》裡,「兄是假胸」,「弟是真諦」。善良的哥哥,後來淪落到賣女人假胸的地步,而粗俗暴發的弟弟,成了新時代發展的「真諦」。

在餘華不同階段、不同方向的小說實驗中,從影響、銷量來看,《活著》最為成功。小說描述了福貴一家人歷經國共內戰、「土改」、「大躍進」、自然災害、「文革」和改革開放整整六個歷史階段。這六個歷史階段也存在於過去幾十年的不同小說裡,從《小二黑結婚》《財主底兒女們》開始,整個當代文學一直都在講這六個階段。在某種意義上,《活著》好像是幾十年當代小說的精簡縮寫本,將40年代到80年代的各種中國小說簡明扼要再說一遍。有些地方是呼應,是證明,有些地方是補充,是提問,整體來說很少顛覆,互不否定。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文學現象。

二前兩個歷史時期:「解放前」與「土改」

小說的敘事者是兩個「我」:一個是下鄉採風的文青,另外一個是向文青講述自己一生故事的老農民。寫民眾苦難,有「士」的旁觀視角,這是自《祝福》《故鄉》以來的文學傳統,不過在《活著》中,文青很少打斷老農自述,也很少議論。

老農民的第一人稱其實比較難寫,又要有點戲劇性,又要有點農民腔。從農民腔角度,餘華的語言不如《秦腔》《古爐》(賈平凹的小說恐難非常暢銷),但餘華也儘量避免文藝腔。故事生動,情節緊湊,節奏很快,尤其是細節精彩,讀者很快就忘了,或者說原諒了這個福貴的第一人稱,到底是不是老農民語言。自然而然地,讀者進入了他的(而且更重要,也是很多中國人的)四十載人生經歷。

在考察福貴經歷的六個歷史時期和其他小說同類故事的互文關係時,我們始終想討論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活著》,而不是別人或餘華別的小說,至今仍然這樣持久受到民眾的歡迎?

在解放前,福貴是一個地主的敗家子,家有百多畝地,而福貴只熱衷於嫖和賭。「這個嫖和賭,就像是胳膊和肩膀連在一起,怎麼都分不開。後來我更喜歡賭博了,嫖妓只是為了輕鬆一下,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樣,說白了就是撒尿。賭博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是又痛快又緊張,特別是那個緊張,有一股叫我說不出來的舒坦。」

顯然,小說家在小心地尋找一種農民能夠說的文藝腔,比如「撒尿」這個比較農民,「又痛快又緊張」,稍稍有點文藝。

福貴當時很離譜,父親管教也不聽,甚至帶了妓女去向他的丈人——一個米行的老闆請安,完全是惡作劇。作為地主兒子,福貴既不像「財主底兒女們」那樣在時代大潮當中掙扎沉浮,也不如《古船》裡的抱朴,受不少迫害還沉思苦讀《共產黨宣言》。福貴的少爺形象,接近《官官的補品》,是以第一人稱揚揚得意炫耀自己的惡行。這是作家比較陌生的一段歷史。就像王安憶《長恨歌》寫舊上海選美,主要依靠第二手材料,依靠左翼文學提供的公眾想象。

最後一次賭博時,年輕的妻子家珍懷著七八個月的兒子,找到青樓賭檯,勸老公停手。福貴繼續賭,家珍又拉他衣服,又跪下。「我給了她兩巴掌,家珍的腦袋像是撥浪鼓那樣搖晃了幾下。捱了我的打,她還是跪在那裡,說:‘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來。’現在想起來叫我心疼啊,我年輕時真是個烏龜王八蛋。這麼好的女人,我對她又打又踢。」「後來我問她,她那時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搖搖頭說:‘沒有。’」打罵不恨,堅持一生,女人善良,男人做夢。

女人走後,賭運轉了。其實是對手龍二作弊,福貴把全部家產都輸掉了。

福貴父親很生氣,但也替兒子認賬,把地和房子都賣了,以兩大筐的銅錢,叫兒子挑著進城還賭債。賣房時他父親說:「我還以為會死在這屋子裡。」後來他爹死在糞坑旁。丈人看女婿太不像話,把家珍接走了。女兒鳳霞留在福貴這裡,新出生的男孩就在女家。一個地主人家就此衰敗。

到這裡為止,餘華的舊社會故事,和吳組緗、蕭紅、茅盾等「左聯」文學基本吻合。除了賢妻家珍,這是一個重要的伏筆。

龍二成了地主,福貴反過來向龍二租了五畝地,自己學習農耕。因母親得病,福貴到城裡去請大夫,莫名其妙被國民黨軍隊拉了壯丁。福貴於是參加瞭解放戰爭,不過是在國民黨軍隊陣中。這時福貴認識了老兵老全,還有少年兵春生。抓來的壯丁噹然不肯認真打仗,連兇狠的連長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活著》裡的內戰故事,又可以和革命歷史小說如吳強《紅日》呼應對照。福貴的隊伍很快投降了,他戰戰兢兢,選擇拿路費回家,再次證明了《紅日》描寫過的解放軍是文明之師。

接下來就進入第二個歷史階段——「土改」。「離村口不遠的地方,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帶著個三歲的男孩在割草。我一看到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女孩就認出來了,那是我的鳳霞。鳳霞拉著有慶的手,有慶走路還磕磕絆絆。」

當然,小兒子不認識爹,沒見過。鳳霞認識,但是聾啞了,說不出話。「這時有一個女人向我們這裡跑來,哇哇叫著我的名字,我認出來是家珍,家珍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喊了一聲:‘福貴。’就坐在地上大聲哭起來,我對家珍說:‘哭什麼,哭什麼。’這麼一說,我也嗚嗚地哭了。」

「土改」時,福貴已是窮人,結果分到五畝地,就是原先租龍二的五畝地。「龍二是倒大黴了,他做上地主,神氣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共產黨沒收了他的田產,分給了從前的佃戶。他還死不認賬,去嚇唬那些佃戶,也有不買賬的,他就動手去打人家。龍二也是自找倒霉,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說他是惡霸地主。被送到城裡大牢後,龍二還是不識時務,那張嘴比石頭都硬,最後就給斃掉了。」槍斃那天,龍二還見到福貴,說:「福貴,我是替你去死啊。」

對當代作家來說,怎麼寫「土改」,是一個難題和考驗。《創業史》裡地主已經殺完,但有富農矇混過關,一直給社會主義添亂;張煒《古船》裡地主是開明士紳,活活被嚇死,兒子後來成為當地經濟的救星;比較一下莫言《生死疲勞》,地主死了以後不甘心,變牛、變馬、變豬,一直活躍在那片土地上。

相比之下,餘華的《活著》選擇了一個比較安全的敘事策略:首先強調龍二壞,所以槍斃活該,這就符合了關於「土改」的主流定論。但是龍二本來不是個地主,就是投機取巧。他租地給福貴,也沒有特別苛刻。富人被剝奪財產,是否還應處死?這也讓讀者存疑。更重要的是,本來地主是福貴,他因禍得福,輸掉了地主的帽子,換來了貧窮的新生,成了人民的一分子了,可見世事難料,世事荒誕。

世事難料是《活著》非常重要的一個主題。福貴一家的悲慘經歷,都是「世事難料」。但在「世事難料」中,小說又有兩個情節規律:只有厄運,沒有惡行;只有美德,沒有英雄。

三50年代的農村:只有厄運,沒有惡行

正當梁生寶要帶著貧苦農戶走向金光大道的時候,也是在50年代中期,福貴一家的生活卻出現了實際的困難。地主少爺轉身變成勞苦農民,為了省錢讓兒子讀書,福貴跟家珍商量,想把鳳霞送人。在兒女間做選擇,犧牲女兒也是常態。

小說寫將鳳霞送人時,女兒的眼淚在臉上嘩嘩地流。到了別人家,鳳霞要伺候兩個老人。這邊,兒子有慶也不幹了,他說:「我不上學,我要姐姐。」福貴就打,打得兒子上學以後,屁股都沒法坐在椅子上了。

過了幾個月,女兒鳳霞跑回來了,福貴還是要送她回去。「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裡難受,我不讓自己去看鳳霞,一直往前走,走著走著天黑了,風颼颼地吹在我臉上,又灌到脖子裡去。鳳霞雙手捏住我的袖管,一點聲音也沒有。」因為女兒走路腳痛了,福貴又揉揉她的腳,最後就背起女兒走。「看看離那戶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燈下把鳳霞放下來,把她看了又看,鳳霞是個好孩子,到了那時候也沒哭,只是睜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也伸過手來摸我的臉。」這段父女互相伸手摸臉的細節文字,簡單樸素,筆力千斤。餘華很能把握平淡和煽情之間的分寸。

「她的手在我臉上一摸,我再也不願意送她回到那戶人家去了。背起鳳霞就往回走,鳳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緊緊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帶她回家了。」

《活著》就是由幾十個這樣用故事抒情的細節連貫而成。

「回到家裡,家珍看到我們怔住了,我說:‘就是全家都餓死,也不送鳳霞回去。’」

可見在中國人的宗教裡,「活著」從來不是個人的事情,而是一家人的事情。

小說裡寫兒子有慶的鞋,差不多可以單獨成一個短篇。有慶十歲光景,又要割草餵羊,又要趕上學,每天來回走幾十裡,他的鞋底很快就破了。福貴罵他:「你這是穿的,還是啃的?」孩子不敢哭,以後走路,鞋就套在脖子上,光腳丫跑,到了學校裡或者回到家才穿鞋——這樣無意當中練就了快跑能力,後來在學校體育課大出風頭,再後來又搶著去輸血……《活著》就是連環禍福,世事難料。

小說進入了第三個階段——人民公社來了。五畝地歸公,鄉親們都吃共產主義食堂——這時候餘華其實還沒出生,當然還是要靠第二、第三手材料來想象「大躍進」。《活著》這時就和「十七年文學」(如《創業史》)分道揚鑣,而和《李順大造屋》《剪輯錯了的故事》等「新時期主流」基本同步。但是沒有《古船》那麼誇張,因為小說敘事要保持福貴的麻木、無知狀態。高曉聲寫到萬畝地、土高爐,有段非常精彩的議論:「後來是沒有本錢再玩下去了,才回過頭來……自家人拆爛汙,說多了也沒意思。」在餘華或者說福貴這裡,也知道「說多了也沒意思」,所以只有事實表象,沒有政治議論,只有荒誕細節,沒有複雜背景。

小說寫大家把牲口都入了公社,之後牲口就倒霉了,常常捱餓。兒子有慶偷偷去割草,半夜去喂他以前養的兩隻羊。福貴就罵他:「這羊早歸了公社,管你屁事。」有慶還找機會去抱抱那兩隻羊。

公社要建一個煮鋼鐵的爐子——餘華不用「大煉鋼鐵」之類的話語,而是用農民的語氣,「煮」,不是煮豆腐,是煮鋼鐵。村裡人找了一個放汽油的桶來煮鐵器,還問煮的時候要不要加水。所有事情都是隊長來指揮,大家都聽話,都不覺得隊長有錯。隊長就聽上面的話。小說裡沒有一點對隊長或者上面懷疑的意思,隊長做了很多蠢事,但一點都不像壞人。小說描寫50年代,只寫現象不找背景,只列細節不尋原因——這也是《活著》的災難故事,至今還可以成為暢銷書的原因之一。

「大躍進」期間,任勞任怨的家珍病了,軟骨病。「看著家珍瘦得都沒肉的臉,我想她嫁給我後沒過上一天好日子。」這時鄉親們慶祝鋼鐵煮出來了。「隊長拍拍我的肩膀說:‘這鋼鐵能造三顆炮彈,全部打到臺灣去,一顆打在蔣介石床上,一顆打在蔣介石吃飯的桌上,一顆打在蔣介石家的羊棚裡。’」可見羊棚很重要。但是公社食堂最後一餐,把村裡的羊全給宰了吃了。有慶像掉了魂一樣。福貴後來就給兒子買了一個羊羔——當然,「大躍進」以後才能買的。有慶非常高興,在學校裡跑步又得了第一名。

但是沒過多久,飢餓的浪潮來了,小說悄悄地轉入第四個歷史時期——「三年自然災害」。當然,「自然災害」是習慣的說法,災害裡邊多少天災,這不是《活著》要直接回答的問題。「那一年,稻子還沒黃的時候,稻穗青青的剛長出來,就下起了沒完沒了的雨,下了差不多有一個來月,中間雖說天氣晴朗過,沒出兩天又陰了,又下上了雨。我們是看著水在田裡積起來,雨水往上長,稻子就往下垂,到頭來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沒到了水裡。村裡上了年紀的人都哭了,都說:‘往後的日了怎麼過呀?’」看來小說的確寫「自然災害」。接下來就等國家救濟。「隊長去了三次公社,一次縣裡,他什麼都沒拿回來,只是帶回來幾句話:‘大夥放心吧,縣長說了,只要他不餓死,大夥也都餓不死。’」

但幾個月以後,再節省,存糧都快完了,福貴、家珍就商量要賣羊換米,可是羊已經被有慶喂得肥肥的,像寶貝一樣。

福貴很艱難地跟兒子說這個事,「有慶點點頭,有慶是長大了,他比過去懂事多了。」但是有慶有個要求,他說:「爹,你別把它賣給宰羊的好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福貴還是先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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