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小說信息

1993(第2頁,共2頁)

字體:

賣羊的路上,父子同行,這又可以成為一個短篇,令人想起《生死場》裡王婆賣馬——人和畜牲一起,忙著生,忙著死。二三十年過去了,中國的農民還是一樣地活著。從煮鋼鐵、父子賣羊起,《活著》就越來越偏離「十七年文學」而回歸「五四」的人生主題,「人」首先是要「生」,要「活著」。

換了幾十斤小米,不到三個月又吃完了,之後就挖野菜。挖地瓜的時候,福貴跟一個平常不壞的王四打起來,差點出人命。人為了一個地瓜,能冒著死的風險。山窮水盡時,還是家珍這個老婆好,已經生病了,但硬撐著進城,從父母口中挖出一些小米,放在胸口帶了回來。但是一煮粥,煙囪冒煙,村民都看見了,餓極了的隊長也上來要分上一口。

從人民公社到「自然災害」,無窮無盡地受苦,但是小說裡沒有一個壞人——多厄運,少惡行。

四悲慘年代的善良家人:多美德,少英雄

《活著》的特點不僅是多厄運,少惡行,而且多美德,少英雄。

餘華早期寫《現實一種》,解剖人性之惡十分殘酷。但實際上,餘華在同輩作家當中是最擅長寫老百姓的善良美德的。福貴的妻子家珍就是一個百分百的好人,傳統道德的當代樣板,幾乎難以令人相信這樣的好人真的存在。

小說開始時,她跪求敗家子戒賭,被打耳光也不怨恨,既是女人的常態,也是聖人的境界。之後丈夫被抓了壯丁,幾年內她獨自帶大兒女,多少艱辛。後來女兒聾啞被人欺,兒子養羊又歸公……一會兒煮鋼鐵,一會兒挖野菜……就像福貴自己說過的,她本來也是富家女,嫁了男人以後,沒有一天好日子,可是從來不抱怨。到「三年自然災害」,家珍病倒了,但還要去掙工分,到孃家去求救,最後摔倒,起不來了。福貴說:「家珍算是硬的,到了那種時候也不叫一聲苦。」

她還要把自己的衣服拆了,給兒女做衣服,說:「我是不會穿它們了,可不能跟著我糟蹋了。」衣服沒有做成,連針都拿不起了,家珍又說:「我死後不要用麻袋包我,麻袋上都是死結,我到了陰間解不開,拿一塊乾淨的布就行了,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

在《活著》這本小說裡,在家珍身上,讀者幾乎找不到缺點。照理說,這樣寫人物,不大能夠令人信服。餘華,或者說福貴,用不少世事難料的細節,一波接一波,完全出乎讀者期待。

某天有慶學校的校長,她是縣長的女人,生孩子大出血,教師就把學生集中在操場上要他們去獻血。學生們很踴躍,跑去醫院。有慶跑第一,但老師說他不遵守紀律,不讓他獻血。結果其他同學血型不對,有慶又乖乖地認錯,所以就被允許抽血。「抽一點血就抽一點,醫院裡的人為了救縣長女人的命,一抽上我兒子的血就不停了。抽著抽著有慶的臉就白了,他還硬挺著不說,後來連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著說:‘我頭暈。’抽血的人對他說:‘抽血都頭暈。’」結果有慶腦袋一歪摔在地上,醫生才發現心跳都沒了。

大概是多年後的回述,老漢也沒有多少感慨用語,只說他到醫院,找來找去總算找到一個醫生,問清了名字,醫生點點頭,然後說:「你為什麼只生一個兒子?」(問得精彩!)

不僅老婆家珍,兒子有慶也是一個沒有缺點的、善良至極的人物。福貴昏過去了,醒來再找醫生算賬,被人阻止。《活著》一直只述厄運,不查原因,只見苦難,不見惡人,這時突然出現一個坑害百姓的符號——縣長和縣長女人。幹群矛盾突出了,是不是需要問責了?不會。

原來,福貴怒火朝天找到了縣長,發現縣長就是當年一起在戰壕裡的國民黨兵小戰士春生。

於是,本來可能激化的幹群矛盾馬上又淡化了。

同樣的矛盾在茹志鵑《剪輯錯了的故事》裡,比較點到要害——到底是面對著誰而革命?但餘華是不會這樣提問題的。

既然是當年共生死的戰友,小說馬上寫他們回憶往事:「說著我們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我想起了死去的兒子,我抹著眼睛又哭了,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說:‘春生,我兒子死了,我只有一個兒子。’春生嘆口氣說:‘怎麼會是你的兒子?’」(也問得精彩,可這潛臺詞很奇怪,要不是你的兒子,事情就不嚴重嗎?)

福貴說:「春生,你欠了我一條命,你下輩子再還給我吧。」

這類細節,一個連一個,多而且慘。敘事節奏推進很快,所以人物性格雖然刻畫得不太完美,人們還是很容易被感動。

接下來,福貴揹著兒子屍體回村,埋在父母墳頭。他想瞞家珍,但瞞不了,所以就揹著老婆去上墳。回家的路上,家珍哭著說:「有慶不會在這條路上跑來了。」孩子之前不穿鞋子跑步。福貴說:「我看著那條彎曲著通向城裡的小路,聽不到我兒子赤腳跑來的聲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

有次餘華來香港嶺南大學演講,特別解釋最後這句話。把月光寫成「像是撒滿了鹽」,作家頗費心思,反覆推敲。怎麼讓一個農民在這樣極度悲傷的情況下看月亮呢?古今中外,寫月光千萬種,說是像鹽,真是特別——要寫出農民心理,又要讓作家抒情。

《活著》的情節框架就是一連串世事難料:賭輸家產,逃過了「土改」;壯丁難友,卻做了縣長;兒子跑步獻血,丟了性命;老婆病入膏肓,卻突然有了好轉。

五福貴一家的結局

接下來,就是聾啞女兒鳳霞的故事了。

女兒大了,羨慕人家婚嫁戀愛。隊長介紹了一個偏頭萬二喜。初次上門也不多看鳳霞,也不講其他婚嫁條件,只在福貴家的屋前屋後轉,然後就走了。福貴以為這男人嫌棄他家窮,不料過幾天,二喜帶了一幫夥計上門,直接幫福貴家修屋頂,刷牆,整傢俱,還帶來了豬頭、白酒。

雖說高尚的愛情不應該物質化,但「中國故事」裡也有馬纓花拿饃饃表達愛意,芙蓉姐用米豆腐關心男人。像二喜這種話不多說(反正鳳霞聾啞)直接就幫女家修房子,也是一種現實主義求婚方式,令人感動。

他問:「爹,娘,我什麼時候把鳳霞娶過去?」福貴只有一個要求:「鳳霞命苦,你娶鳳霞那天多叫些人來,熱鬧熱鬧,也好叫村裡人看看。」

史鐵生、路遙寫鄉土婚俗都是同情或批判,到餘華筆下卻變得無比浪漫。辦事那天,來了很多人,又派煙,又送糖,敲鑼打鼓。

就在鄉村農民掙扎著活下去的時候,「文革」開始了,小說進入了第五個階段。「文革」和鄉下人有什麼關係?「城裡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鬧越兇,滿街都是大字報……連鳳霞、二喜他們屋門上都貼了標語,屋裡臉盆什麼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鳳霞他們的枕巾上印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床單上的字是:在大風大浪中前進。二喜和鳳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話上面。」

枕頭上是「鬥爭」,床單上是「大風大浪」,男女兩人睡在話上面。「話」當然有別的意思,不知道作家是有意還是無心。

文本細讀,很有必要。

村裡來了紅衛兵,十六七歲,先找地主,大家看著福貴,把他嚇得腿都哆嗦了。結果隊長說了:地主早就斃了,有個富農,前兩年也死了。那怎麼辦?找走資派。走資派是誰?就是隊長,就把隊長抓了,村民也不敢救。福貴進城,看到了縣長春生被人批鬥,掛了牌,任人踢打。有天晚上,春生逃到福貴家,跟福貴說他不想活了。家珍之前不原諒春生,不讓他進門——因為有慶的死。但這時她和福貴一起勸春生要活下去,講了很多要「活著」的理由:「死人都還想活過來,你一個大活人可不能去死。」「你的命是爹孃給的,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問問他們。」「你走南闖北打了那麼多仗,你活下來容易嗎?」「你還欠我們一條命,你就拿自己的命來還吧。」「春生,你要答應我活著。」

餘華堅持用一個不懂政治的農民角度來寫「文革」,所以《活著》的細節遠不如《古船》《玫瑰門》那麼血腥,反而像王蒙的《蝴蝶》,還有高曉聲、茹志鵑一樣,借幹部落難的機會來緩和幹群矛盾、調整兩者的關係。

答應了福貴這麼多「活著」的請求,縣長春生不久還是自盡了。在人生寫實意義上,說明小說對「好死不如賴活」這個主題有伸張也有懷疑。在象徵意義上,意味著幹群矛盾即使有「文革」這樣的教訓,也未必能夠永久修復和調和。

對福貴一家來說,世事繼續難料。鳳霞懷孕了,全家興奮流淚,但到了有慶抽血的那家醫院生產的時候,醫生跑出來問:要大還是要小?女婿說要保鳳霞。結果卻是鳳霞難產死去。鳳霞死去三個月以後,家珍也病死了。

小說寫「文革」結束包產到戶,沒有新時期新氣象的細節。這是餘華與其他作家最不協調的一段。對老人來說,做社員還可以偷懶,單幹了好像更累了。留下的孩子叫苦根,就跟他爹二喜形影不離。但是在苦根四歲的時候,二喜工傷,被兩大塊水泥板夾死。餘下來,就福貴帶著小外孫,老人、小孩形影不離,還有不少可愛的細節。可是作家寫到這裡還不停手,某天小孩病了,老人關心,煮了不少新鮮豆子,結果小孩吃多了,撐死了。

從福貴的父親、龍二到有慶,再到鳳霞、春生、家珍,再到二喜、苦根,福貴眼看著跟他生命有關係的七八個人先後死去。「八死一生」,老人最後買了一頭牛,孤苦伶仃地「活著」。

六「很苦很善良」

現在來回顧一下:這部小說為什麼能持久暢銷?《活著》到底怎樣簡化縮寫了當代文學幾十部作品中的「中國故事」?而《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從晚清到「五四」,也有官員形象被淡化的情況,當時是官民矛盾已成社會共識,所以「五四」新文學強調官民可能「共享」國民劣根性。90年代再次「淡化」官員形象,文學史語境完全不同。其實《活著》寫縣長,不是淡化,而是重舉(強調辦壞事)輕放(強調是好人)。這也是20世紀晚期不少中國小說共同的書寫策略,《活著》是其中最明顯也最成功的一例。

《活著》第一特點是多厄運,少惡人。一個家庭經歷了內戰、「土改」「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文革」和包產到戶各個歷史階段,這一家人受的苦難,大概比任何一本小說都還要多。但是作家並不特別強調這些苦難的社會背景,也沒有突出的壞人惡行,多荒誕,少議論;多細節,少分析;多流淚,少問責。所以苦難等同於厄運,好像充滿偶然性。世事難料,一個人、一個家庭的苦難就和社會、政治、歷史的背景拉開了距離。

第二,《活著》的特點是讚美德,無英雄。像家珍、有慶、鳳霞,甚至苦根,福貴身邊的家人、窮人,全都道德完美,善良無瑕,厄運不斷,仍然心靈美。大量動人細節、語言尺寸的把握,敘事節奏一氣呵成。他們道德高尚,但是身份平凡,命如野草,他們不想,也做不了英雄。

說到底,餘華的《活著》最受歡迎的關鍵兩點,就是「很苦很善良」。「很苦」,是記憶積累,又是宣洩需求,是暢銷保證,也是社會安全閥門。「很善良」,是道德信念,又是書寫策略,是政治正確,也是中國的宗教。至少在80年代以後的文學中(甚至在整個20世紀中國文學中),「苦難」是個取之不盡的故事源泉,「善良」是作家、讀者和體制「用之不竭」的道德共享空間。對苦難的共鳴,使國人幾乎忘卻了主角地主兒子的身份。對美德的期盼,使得小說裡的心靈美形象,好像也不虛假。雖然沒有誰家裡會真的有那麼多親人連續遭厄運,但是誰的家裡在這幾十年風雨中,都可能會經受各種各樣的災禍病難,誰都需要咬咬牙,抓住親人的手活著。

模擬農民的角度看國史,雖然有無數災禍、很多危難,但是家人沒有背叛,道德沒有崩潰,凡是人民自覺而且持久喜歡的作品,總有其正能量。

從藝術上來講,《活著》是對很多其他小說的成功縮寫。「成功」是令人羨慕的,「縮寫」又總是令人不滿,之後餘華也想過更復雜地描寫厄運和美德。在長篇《兄弟》裡,兄長堅持美德善良,弟弟展現物慾人性,不過細節和語言都不如《活著》這麼清潔節制。《第七天》則有點困惑於網路比小說更現實,新聞比文學更荒誕。

餘華是一個專業小說家,有比較超然冷靜的相對主義視野,又有相當廣泛的社會、政治甚至經濟興趣。期待他還會寫出令人吃驚的小說進一步分析厄運與美德的歷史關係,在藝術上超過他的《活著》。

餘華:《活著》,《收穫》1992年第6期;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3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高曉聲:《李順大造屋》,《雨花》1979年第7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