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第一,我們看到男主角剛剛在周敏家中初次表現意外地好,人也比較累,現在卻要在飯桌上鎮定面對這麼多人。這裡有自己的老婆,有偷情婦人,還要招呼其他客人,比方說汪希眠太太(後來才知汪夫人一直暗戀莊之蝶)。所以,男主人這時的快樂的辛苦和驕傲的尷尬,可想而知。
第二,風情萬種的婦人來了,還帶著她自己的男人,立刻要和主婦寒暄客套——你剛剛騙了人家哦——臉面上,肚子裡又是怎樣的心情?讀者看得焦急。
第三,柳月,這是小說的第三女主角初次登場。這是一個長得也很出挑、心氣很高的少女。一來就和主婦牛月清搞好關係,兩個人看上去竟像姐妹一般。實際上,牛月清馬上悄悄對莊之蝶說:「請的是保姆,可不是小妾,你別犯錯誤啊!」
到此為止,小說裡牛、唐、柳三個女人同臺登場。「金瓶梅」指的分別是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廢都》如果一定要文雅一點,就是「月宛柳」。牛月清其實更像吳月娘,唐宛兒比較接近潘金蓮,柳月當然就是龐春梅的命運,最後她的地位是最高的。
這是對古代名著的戲仿(致敬?),既明顯又隱晦。明顯在一男三女模式以及此處刪去若干字,隱晦在這個午餐滿足讀者的雙重慾望。第一重,是讀者可以意識到的緊張——看男人怎麼在老婆、情人之間裝假;看情人怎麼在男女喝交杯酒時吃醋;看男主人公怎麼立刻注意到第三個女人的存在,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後會怎麼發展。這些都是小說裡明視訊記憶體在的戲劇矛盾,這是第一個層面的張力。
但是,就在這種喝酒歡笑彼此融洽的氣氛當中、表象之下,潛意識裡,這裡又在滿足男主角,同時恐怕也是中國男人的一種舊夢,也就是張愛玲在《小團圓》裡所批判的一種男人的美夢。按胡蘭成的理論,中國男人他們是要把所愛的女人視為「家人」,而不是西方式的男女「一對一」面對上帝。家人永遠是家人,但不一定只有一個,潛意識裡,他們追求的恐怕不僅是證明自己的豔遇,也不一定是把豔遇變成新的婚姻,或者獲得更多的豔遇。這些追求都有,但還不夠。在潛意識裡,以賈寶玉為代表的中國男人,夢寐以求的是自己喜歡的女人們彼此像姐妹般相處,彼此相親相愛。當然,這是白日夢。
在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的時代,這種姐妹家人關係,雖然有金錢、法律保障,但相親相愛還是幾乎不可能的。春梅和金蓮總歸還是主僕,潘金蓮和李瓶兒一直在爭鬥。
到了20世紀晚期,居然又有這種兩三個或者更多女人像姐妹一樣相處的情景,哪怕是短暫時光,哪怕是建立在不知情和欺騙基礎上,哪怕充滿虛情假意,哪怕只是一頓午飯也好……當然,這是夢想,只是在潛意識層面。莊之蝶想都不敢想,只能膽戰心驚地隱藏並享受他的犯罪感,未見得清晰意識。賈平凹不懼眾怒,描繪出來,也未見得會承認為什麼要寫他的「小團圓」。
放在20世紀青樓小說的文學傳統中,卻又不難理解了。《海上花列傳》《秋柳》都描寫吃飯叫局嬉戲的「青樓家庭化」,從《第一爐香》起,風流姑媽就把自己的半山大宅變成模擬的「長三堂子」。到了革命年代,勞改農場邊上也能出現「美國飯店」(美麗善良的馬纓花同時應付至少三個男人),現在莊之蝶在自己家裡,憧憬想象實踐同時與幾個女人的曖昧關係,是否也在無意識中夢幻並享受某種「家庭青樓化」?
不管小說後來怎麼發展,這頓月清、宛兒、柳月一起登場的冗長午飯,是《廢都》真正的高潮,是主人公短暫的黃金時光。
五「一男多女」的白日夢
「家庭化」的青樓畢竟不是青樓,接下來讀者要替主人公擔心三件事情。
第一,整體家庭和諧格局建立在主婦不知情的基礎上,這個不知情能維持多久,被發現了怎麼辦?
第二,唐宛兒已經認定自己是莊之蝶的人,她覺得和著名作家發生關係非常光榮。所以她能夠忍受委屈,在周敏、牛月清以及女傭人面前,都有很多表演。但她心存希望:要嫁給莊之蝶……可是莊之蝶此時並無離婚再娶計劃,他怎麼應對唐宛兒的「愛的壓力」?
第三,莊之蝶很快就對柳月另眼相看,而柳月又可以冷眼旁觀其他幾個人的關係。那麼在作家的家裡,柳月又會扮演什麼角色呢?
《廢都》的寫作手法,不是歐洲油畫般突出戲劇矛盾,而是散漫鋪開《清明上河圖》市井畫面。所以,在莊、牛、唐、柳複雜關係主線以外,還有不少其他的情節混在一起。
例如打官司還夾雜互不相關的細節。比如牛月清的母親要抱一隻鞋睡在棺材裡,整天見神夢鬼的,不過她和女婿關係很好。劉嫂養了一隻奶牛,莊之蝶喜歡用嘴直接去喝牛奶,奶牛又會自己發議論。魔幻成分和現實細節混在一起。莊之蝶又託秘書黃德復,為了房子求市長批條,秘書說市長沒空。可是某天報上有文批評市府,市長突然接見作家,說對文學非常熱情,房子也批了。接見以後,黃秘書說有一篇文章,幫市府說話,最好明天見報,讓作家去跑一跑。
描寫整個事件過程,小說並無貶義。市長真的愛文學,秘書真的努力工作,報紙真的是喉舌。
這是《廢都》最令人看不懂又最叫人佩服的地方。整個長篇,上至官府、商家、文藝界,中到家庭、情場、單位,下到鬼市、低窪地、黑道,幾乎沒有一個人被作家批判。批判的標誌一個是作家直接議論,另一個是其他人物批評,《廢都》裡都沒有。
想想社會、家國、單位,有些人……唉,人怎麼能做到不憤怒?人怎麼能做到不批判?
20世紀中國文學,李伯元無差別批判;劉鶚怒斥昏庸的清官;魯迅痛揭國民性;「十七年文學」打倒反動派;「傷痕文學」含淚否定「文革」;《活動變人形》《玫瑰門》對自己可憐的長輩也不能原諒;張承志對左宗棠對無聊文人都充滿怒火;連「玩世不恭」的王朔也受不了道貌岸然的趙舜堯……怎麼到了《廢都》,好像沒有火氣一樣,全篇沒有壞人。是作家的鄉民視野,習慣了世俗的無聊,還是作家的藝術胸懷,原諒人人心中的可憐?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裡評《金瓶梅》:「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並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
《廢都》或許沒有達到上述境界,但在同時代小說裡用這種方法描畫世俗相,也是非常罕見。放在晚清文學傳統中看,《海上花列傳》和《秋柳》是把青樓當作家庭寫,《廢都》的確把家庭當作青樓寫。
回到劇情,牛月清的糊塗維持了大半部小說的戲劇張力。莊之蝶有兩個住處,一個是牛家舊宅,一個是文藝之家,主人公能以寫稿或喝醉酒為理由分開而住。
之後幽會常常安排在危險的地方。比如莊之蝶參加市人大會議,就在人大代表住的酒店(挑戰政治),或在莊的書房,隔壁岳母耳朵不好(漠視倫理),保姆柳月隨時會回來(緊張氣氛)。有時通過鴿子傳紙條約會,姦情在,生活照舊。
莊之蝶和唐宛兒的眼神默契瞞得過牛月清,卻逃不過保姆柳月。柳月注意作家一言一行,有她自己的道理。因為同居一家,常有身體暴露。有幾次莊之蝶貌似不經意地摸摸柳月的身體,吻一下她的胳膊,也不知道從哪一代祖先學來的風流主人習性。柳月發現莊、唐關係時,想的居然是:主人能跟宛兒睡,那我也有機會?「上進心」很強。
說來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主人公在老婆、情人、女僕之間已經很繁忙,卻還碰到另外兩個女人。都是女人主動,不怪莊之蝶多情,只怪賈平凹「多事」。一個就是畫家汪希眠夫人。汪夫人和畫家關係不好,兩個人自己都有外遇,這是公開的秘密。但有一天汪夫人竟然向莊之蝶傾訴衷情,說原來莊之蝶婚前,她已傾心於他,是崇拜加愛情。莊作家聽後很感動,但是想要做事時被婉拒了,說還是相思一輩子好,不要再進一步,否則雙方家庭破壞,大家都是悲劇。發乎情,止乎禮。
另外一個女子叫阿燦,和主要劇情沒有關係,她妹妹曾幫莊之蝶寄信,阿燦也崇拜作家,有過一夜情,又有很多空白格子。阿燦除了美豔相貌、魔鬼身材,據說身上還有香氣。但是兩次以後,就用刀自殘面孔,說「我」此生願望已了,我們從此分手。
不知這類細節是莊之蝶的自戀夢,還是賈平凹的催眠劑。這兩個女子除了證明男主人公的自戀狂以外,沒有其他的敘述和象徵功能。
偶爾有一次好友孟雲房為了安慰作家,還給他找了個妓女,這次作家總算把妓女趕走了。
六一大堆壞事,並不見壞人
官司一直在打,茶飯天天要吃,風流依然進行,家庭還是和諧。直到某一天,人們期待已久的幾個人的命運轉折點終於同時到來了。先是鴿子傳信,被柳月發現,獲得莊、唐關係證據。然後是唐宛兒上門,跟莊之蝶「此處刪去×××字」。
這時出現最「廢都」的情節——柳月在門外窺視,不料自己也有反應,不經意撞破了門,結果莊之蝶慌亂之中也把柳月「搞定」,唐宛兒還在旁邊幫手。
唐宛兒事後怪莊之蝶,說為了封口就行了,何必那麼認真投入?這當然也是《金瓶梅》的傳統,春梅當年就服侍、目睹,甚至親身幫助潘金蓮和西門慶的床上活動。
之後,莊家進入更詭異的「恐怖平衡」:宛兒、柳月誰也不能說,命運共同體。莊作家倒好,書房寫作時還會想到拿一個梅子塞到柳月處,也是模仿「醉鬧葡萄架」,然後把梅子吃掉。
小說文字如舊白話,有些情節卻似驚悚電影。牛月清到處找不到丈夫,柳月細聲提示:會不會在「求缺屋」(尼姑庵旁邊的文藝之家)?牛月清趕來途中,莊之蝶正和唐宛兒推心置腹。略早,唐宛兒懷孕了,為免作家煩心,自己去打了胎。莊之蝶大為感動,小說寫道:「莊之蝶陷入一種為難,又痛苦地長吁短嘆了。」他說總是要娶唐宛兒,唐宛兒也不知道真假,說真心愛過就好了,有時候想起也覺得對不起師母,卻又覺得她更不應該失掉莊之蝶。
就在穿衣要走時,牛月清趕到。居然勉強遮掩過去,找了一些其他的廢話,重舉輕放。
小說最後部分情節日趨緊張。某日牛月清終於發現鴿子傳信,她冷靜地把柳月關起來,用打灰塵的摔子邊打邊問。柳月本來就覺得自己委屈,於是就把真情招供,只隱去自己的一部分。
平時傻乎乎、善良賢惠的主婦牛月清,仔仔細細把丈夫、唐宛兒和柳月一起約過來吃飯,把門鎖掉。吃什麼呢?開啟一看,一隻燉熟了的鴿子。
小說真正的高潮,進入了恐怖片的境界。賈平凹自己說過,他的寫作有點像巴薩的踢法:層層疊疊,慢條斯理,繞來繞去,突然一腳,擊中要害。
小說最後這樣安排幾個人的命運:柳月被莊之蝶介紹給市長患小兒麻痺症的兒子做媳婦,從此坐轎車,進入上層,步春梅後塵;唐宛兒被潼關原丈夫派人抓回,回去後遭受虐待、暴打,甚至性侵,無人救她;牛月清提出離婚以後,也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莊之蝶感到走投無路,莫名其妙,在火車站上貌似心臟病發,或者中風。
這幾個人物當中,為什麼特別懲罰唐宛兒?是不是覺得她像潘金蓮,女人淫亂,必有惡報?中國古典小說的手法細節可取,道德結構應該質疑。莊之蝶中風也有點突兀,大概是為了昇華主題,證明這是一個「廢都」。
最膚淺的解讀就是說,這是9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在商業化大潮當中失去了人文精神,等等。說得也不錯,不過只是這樣讀《廢都》,「浪費」了賈平凹的時間,也「浪費」了許子東的時間。
回看全書,還是佩服作家的道德自信,敢於這樣寫一個紅塵中人,敢於這樣寫無聊。整個《廢都》一大堆壞事,並不見壞人。現實主義相信人的性格、命運主要取決於各種社會制約,自然主義認為人的性格、命運,相當部分取決於人的生理需求。大部分中國現當代小說都追隨現實主義,所以偶爾有一部自然主義的作品,應該可以容忍。大部分小說的主人公,都熱情、深刻、憂鬱、奮鬥,偶爾有一個人比較無聊,是否也可以原諒呢?
又或者我們始終在糾結《廢都》有沒有對「無聊人生」的批判,是否說明我們還是遵循批判寫實的文學主流標準?事實上,當代文學雖然仍以批判寫實為主流,但晚清以來的俠義風格、科幻實驗和青樓狹邪傳統,其實也都在20世紀末重新出現。《廢都》至少證明了從「青樓家庭化」到「家庭青樓化」這一條文學史發展線索,雖不明顯,卻一直存在。
賈平凹:《廢都》,《十月》1993年7月第4期,北京:北京出版社,1993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季羨林預言:〈廢都〉將大放光彩》,《文摘報》2009年8月6日第5版。
馬原:《論賈平凹》,選自《馬原散文》,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1年,199頁。
孟繁華:《賈平凹借了誰的光》,多維編:《〈廢都〉滋味》,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92頁。
「……男女之際,中國人不說是肉體關係,或接觸聖體,或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而說是肌膚之親,親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日恩’,這句常言西洋人聽了是簡直不能想象。西洋人感謝上帝,而無人世之親,故有復仇而無報恩,無《白蛇傳》那樣偉大的報恩故事,且連怨亦是親,更惟中國人才有。」(胡蘭成:《今生今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228頁)「西洋人的戀愛上達於神,或是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但中國人的男歡女悅,夫妻恩愛,則可以是盡心正命。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姻緣前生定,此時亦惟心思乾淨,這就是正命。……秀美……竟是不可能想象有愛玲與小週會是干礙。她聽我說愛玲與小周的好處,只覺如春風亭園,一株牡丹花開數朵,而不重複或相犯。她的是這樣一種光明空闊的胡塗。」(《今生今世》,同上,237頁)除了強調男女關係的緣分、親情因素以及讚揚女性明理寬容(沒說男人是否也要有「光明空闊的胡塗」)以外,胡蘭成更主張中國人的男女之「愛」,其實就是「知」。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18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