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黃金時代》
身體快樂,是我們唯一的精神武器
一「流氓小說」作家,還是精神教父?
王朔的作品,曾被人批評是「痞子文學」「流氓小說」,其實在模擬和記錄「流氓時代」(製造流氓的時代)方面,王小波比王朔有過之而無不及,有這麼幾點證據。
第一,中篇小說《黃金時代》的第一部分,主人公直接宣稱:「我的本質是流氓土匪一類。」「倒退到二十年前,想象我和陳清揚討論破鞋問題時的情景。那時我面色焦黃,嘴唇乾裂,上面沾了碎紙和菸絲,頭髮亂如敗棕,身穿一件破軍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蹺著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
這是主人公的自畫像。「流氓」這個標籤不是旁人或評論家隨便貼的,而是主人公自己宣告的。小說裡主人公在不少地方說自己是「流氓」,例如「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那是我的黃金時代。雖然我被人當成流氓」。但這幾段引文也說明,「流氓」,先是他人對他的看法,當然主人公也不拒絕。
第二,主人公對「流氓」還有一個非常奇葩的定義,有人罵他耍流氓,他的回答是:「我說,你爸你媽才耍流氓,他們不流氓能有你?」這就把「流氓」等同於男女關係了,這是非常「流氓」的一種定義方法。
第三,小說從開篇到結尾,確實充滿了不少「兒童不宜」的字眼:「破鞋」,「我的小和尚直翹翹地指向天空」,「因為女孩子身上有這麼個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習慣了冰心或是楊絳文字的讀者,對於這種文字上的暴露癖可能有些受不了。
王小波(1952—1997),生於北京,父親在「三反」運動中被劃成「階級異己分子」,等於「洗澡」沒通過。這對王小波的家庭、童年都有很大影響。王小波和很多同時代知青作家一樣,曾經下鄉到雲南兵團,後來又到山東插隊。1973年回到北京做工人;1978年考取中國人民大學。但不同的地方是:王小波不像王安憶、韓少功、阿城、張承志那樣,並非在80年代就以知青小說出名,而《黃金時代》未定稿時他還在美國匹茲堡大學讀研究生(導師是許倬雲),走的是一個學者的道路,似乎和小說裡的「流氓」形象反差很大。
整個80年代,轟轟烈烈的中國文學的「黃金時代」,王小波基本是個局外人。直到1991年,《黃金時代》獲得第13屆臺北《聯合報》中篇小說大獎。1992年香港繁榮出版社出版《王二風流史》,就是《黃金時代》的內容。同年8月,臺灣聯經出版時,把書名印錯了,變成《黃金年代》了。一直到1994年,《黃金時代》由華夏出版社出版,王小波的小說才算正式「海歸」——知青故事,海外出名,重回大陸,這是90年代文壇的一個特殊現象。
1997年,王小波突發心臟病去世,他的妻子李銀河發文,說他是浪漫騎士、行吟詩人、自由思想者。從那時候開始,王小波憑藉其小說、散文,在一部分青年粉絲當中成為偶像,甚至是精神教父。《黃金時代》也被選入了《亞洲週刊》的中文小說「世紀百強」。
「精神教父」和「流氓小說」,這兩個標籤反差有點大。
簡單回顧作家出名的過程,我們可以看到,第一,這是一條從知青到學者,再到作家的道路。如果說王朔的「痞子文學」更多呼應大眾文化市場的因素,包括與影視文化的互動,王小波的「我是流氓」就更多自覺的學術理論準備,「流氓文字」後面其實有更多哲學思考。第二,大部分的當代成名作家都是一起步就和評論界互動,比如說李陀及時注意到餘華的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阿城的《棋王》原來是和鄭萬隆他們聊天時講的故事;王安憶的一些小說還沒正式發表,吳亮、程德培就已有評論意見。相比之下,王小波是在海外孤獨地反覆改寫他的知青做愛故事。所以,故事是和韓少功、張賢亮、張承志他們同樣的故事,但寫法完全不一樣。局外人有局外人的特點,或者說有局外人的好處,當然,也會有局外人的侷限。
到了90年代,寫知青及右派受難歷程的敘事潮流,已經過了高峰,王安憶《叔叔的故事》已經開始解構當代知識分子的苦難崇拜。《黃金時代》在這個時候「海歸」,重講知青身體與精神旅程,卻照樣吸引讀者。
二知青和醫生的「偉大友誼」
《黃金時代》由三篇組成,分別題為《黃金時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可以分開來讀,但都是同一個主人公。
第一篇是非常典型的王小波風格,小說從頭到尾在描寫一個知青和一個醫生的男女關係。這樣說,一點都不誇張,從頭到尾,一共十一節,一直在寫兩個人的肉體關係,青少年不宜。
第一節開始:「我二十一歲時,正在雲南插隊。陳清揚當時二十六歲,就在我插隊的地方當醫生。我在山下十四隊,她在山上十五隊。有一天她從山上下來,和我討論她不是破鞋的問題。那時我還不大認識她,只能說有一點知道。」這個女的說她不是破鞋,可大家說她是,「我」也說她是。為什麼呢?「我」的解釋是:「大家都認為,結了婚的女人不偷漢,就該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臉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聳,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當破鞋,就要把臉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後別人就不說你是破鞋。當然這樣很吃虧,假如你不想吃虧,就該去偷個漢來。」
結婚以後女人不難看,就是「破鞋」——想想這是什麼流氓邏輯?男主角知道這樣說話一副「流氓相」。他自己也正是被人視為「流氓」。陳清揚是北醫大畢業生,主動來找一個比自己小五歲的面色焦黃、嘴唇乾裂、一副流氓相的男知青,還要討論像破鞋之類那麼挑逗性的話題,常理來說,大概是對這個她曾經給打過針的男知青有點好感,但小說裡沒寫,主人公也沒感覺。
不久,「又有了另一種傳聞,說她在和我搞破鞋。」
這也是常理,同事、同學之間一旦傳說有緋聞,哪怕無中生有,之後也可能慢慢變成真的——因為當事人會互相躲避,同時也互相注意。
「她要我給出我們清白無辜的證明。我說,要證明我們無辜,只有證明以下兩點:一,陳清揚是處女;二,我是天閹之人,沒有性交能力。……陳清揚說,我始終是一個惡棍。她第一次要我證明她清白無辜時,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後開始胡說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證明我們倆無辜,我又一本正經地向她建議舉行一次性交。」
男女初見,就建議舉行一次性交,這在20世紀中國小說裡也不算創舉,之前就有阿q對吳媽說「我要和你睏覺」。當然,從辛亥革命,進化了幾十年,「睏覺」的意義、形式和結局都不同了。
第二節,「我過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正在河邊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著了。我睡去時,身上蓋了幾片芭蕉葉子,醒來時身上已經一無所有(葉子可能被牛吃了)。亞熱帶旱季的陽光把我曬得渾身赤紅,痛癢難當,我的小和尚直翹翹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這就是我過生日時的情形。」
這些細節在《王二風流史》中會反覆出現:
「我過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誘陳清揚,因為陳清揚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豐滿,腰很細,屁股渾圓。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長,臉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認為她不應該不同意……那天晚上我把我的偉大友誼奉獻給陳清揚,她大為感動,當即表示道:這友誼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還說要以更偉大的友誼回報我,哪怕我是個卑鄙小人也不背叛。」
男女關係,隱晦私情,淫亂細節,突然回到了科學的名稱「性交」,又配合口號式用語「偉大友誼」「奉獻」「回報」……王小波用熟悉的語言寫出陌生效果,迫使讀者思考眼前到底在發生什麼事。不用擠眉弄眼交頭接耳,像殘雪小說裡的群眾一樣;也不必故作鎮定假裝懺悔,像張賢亮筆下的知識分子野地偷窺。
「我已經二十一歲了,男女間的事情還沒體驗過,真是不甘心。她聽了以後就開始發愣,大概是沒有思想準備。說了半天她毫無反應。……後來陳清揚說:‘我真笨!這麼容易就著了你的道兒!’說完滿面通紅。我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就採取主動,動手動腳。她搡了我幾把,後來說,不在這兒,咱們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塊到山上去了。」
整個《黃金時代》的故事大部分不是「正規軍」,而是「野戰軍」。
「陳清揚後來說,她始終沒搞明白我那個偉大友誼是真的呢,還是臨時編出來騙她。」
始終不明白你們男的只是想「炒飯」呢,還是真的有點意思。
陳清揚要先回家一趟,讓「我」在後山等她,後來她果然來了。「我」看見陳清揚慢慢走近,怦然心動,無師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應該親熱一番。陳清揚對此的反應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對愛撫也毫無反應。等到「我」毛手毛腳給她解釦子時,她把我推開,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先回家一趟」,還有這個「疊好」衣服,聽上去整個感覺像預約好的醫學實驗。
「陳清揚的裸體美極了。我趕緊脫了衣服爬過去,她又一把把我推開,遞給我一個東西說:‘會用嗎?要不要我教你?’那是一個避孕套。我正在興頭上,對她這種口氣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後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氣躁地好一陣亂弄,也沒弄對。忽然她冷冰冰地說:‘喂!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我說當然知道。能不能勞你大駕躺過來一點?我要就著亮兒研究一下你的結構。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好似一聲耳邊雷,她給我一個大耳光。我跳起來,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都是寫「未遂性交」,王小波和張賢亮的文字可以比較。都是女人更冷靜更有經驗,男的更慌張更激動。《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故事中段突出男人的精神沒用,《黃金時代》處處強調男人的身體強悍。張賢亮的男人,其實是軟弱無奈的知識分子,王小波的知識青年,是想以女人證明自己是個男人。簡而言之,張賢亮用男女故事寫歷史,王小波用歷史故事寫男女。
《黃金時代》的文字,王小波後來在美國和回國以後還修改過很多次,看上去非常粗糙,其實很講究。這麼精細地描寫一場未成功的「野戰」,在現當代文學裡十分罕見。
第三節,還是接著寫「我」在山上被打耳光以後那個晚上。
「我們倆吵架時,仍然是不著一絲。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膠,倒是閃閃發光。」
作家寫陽具崇拜比劉恆(《伏羲伏羲》)和陳忠實(《白鹿原》)更加直接,但也略帶嘲諷。「她用和解的口氣說:不管怎麼說,這東西醜得要命,你承不承認?……等我抽完了一支菸,她抱住我。我們倆在草地上幹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