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是「幹」字的一種用法。現在也有地方召開「幹文化」學術研討會,「幹」還有很多別的用法,容易引起誤解。
「我過二十一歲生日以前,是一個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誘陳清揚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開頭有月光,後來月亮落下去,出來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樣多。那天晚上沒有風,山上靜得很。」
這段文字很美,張賢亮或者汪曾祺,大概會把這片風景繼續發揮下去,像氣象報告或者山水畫,給讀者不少想象空間,可是這是王小波,「……那天晚上沒有風,山上靜得很。我已經和陳清揚做過愛,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點也不高興。因為我幹那事時,她一聲也不吭,頭枕雙臂,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所以從始至終就是我一個人在表演。」
《黃金時代》和20世紀中國小說裡的各種男女故事都不一樣,其他的男女故事,大部分是從好感、同情、理解、喜歡開始,慢慢進入感情和愛情。比如《傷逝》從涓生講雪萊入手;《邊城》唱山歌起步;秦書田和芙蓉姐一起掃街,再去捉姦;小英子也是和小和尚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朦朦朧朧,最後才一起划船到了蘆葦蕩深處。當然,也有些男女的故事比較實際功利。白流蘇是考慮長期飯票的價值,才去淺水灣談情說愛;林道靜要考驗對方是否革命,才決定自己感情的投入,等等。總而言之的規則是,先有情感,才有性感,先有靈犀相通,才有肉體相親。甚至在很多情況下,主人公最後根本沒有進入性感、肉體的層面。好像只有王小波的《黃金時代》的方向是反的,所以令人驚訝。這是一個典型的以性寫情、以肉寫靈的小說。當然,小說最後有沒有情,有沒有靈,還要讀者自己來判斷。
現當代文學中,直接寫性的小說也有。沈從文的《柏子》,一夜歡愉,第二天風塵女子在做什麼,男人就不敢去設想了,還是不要去想的好。老舍《駱駝祥子》中的虎妞醉酒突襲,後來又用枕頭哄騙,但最後也沒有抓住祥子的心。張賢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章永璘對黃香久的第一面印象,也是全裸出浴,但後來成了夫妻,還是要吵開。規律好像是,直接寫性,要麼沒有未來,要麼悲劇收場。
不妨再觀察下去,看看王二不再是處男以後的種種「野戰」性愛,能否操練出某種真實情感?
初夜之後,「我」回隊裡和農民發生爭執,被打昏過去。有人就叫醫生,小說這樣寫:「陳清揚披頭散髮眼皮紅腫地跑了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別怕,要是你癱了,我照顧你一輩子。」這口氣很像《綠化樹》裡的馬纓花——「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男人在患難之中對這樣的話記得特別牢,也不知道是真的聽過,還是一種幻覺。
傷沒大礙,之後男人就去荒山上住了,給陳清揚畫了一個路線圖,她居然真找來了。「陳清揚說,她決定上山找我時,在白大褂底下什麼都沒穿……風從衣服下面鑽進來,流過全身,好像愛撫和嘴唇。」
第四節:「陳清揚來到草屋門口,她看見我赤條條坐在竹板床上,陽具就如剝了皮的兔子,紅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長,直立在那裡,登時驚慌失措,叫了起來。」
接著,小說詳細描寫「我」和陳清揚第二次做愛。第一次有很多細節當時「我」大惑不解,這一次不同了。「我和陳清揚做愛時,一隻蜥蜴從牆縫裡爬了進來,走走停停地經過房中間的地面,忽然它受到驚動,飛快地出去,消失在門口的陽光裡。這時陳清揚的呻吟就像氾濫的洪水,在屋裡蔓延。我為此所驚,伏下身不動。可是她說,快,混蛋,還擰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後,陣陣震顫就像從地心傳來。後來她說,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報應。」
現代文學當中怎麼寫性,很多作家有不同的探索。直露有《沉淪》,偷窺房東女兒洗澡——「那一雙雪樣的乳峰,那一雙肥白的大腿」;隱晦如《小團圓》,「警棍」「老虎尾巴」「小鹿……飲水」,等等。複雜似《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床事像火山地震;簡單像《一個人的聖經》,乾脆使用大量動詞——摸、插、揉、抓等。《黃金時代》對於文學怎麼寫性有什麼特別貢獻?除了重複「小和尚直翹翹」以外,作家喜歡直接使用一些醫學衛生術語,比如性交、射精,各種姿勢。
「晚上我和陳清揚在小屋裡做愛。那時我對此事充滿了敬業精神,對每次親吻和愛撫都貫注了極大的熱情。無論是經典的傳教士式,後進式,側進式,女上位,我都能一絲不苟地完成。」當《黃金時代》一本正經用「敬業精神」「極大的熱情」等嚴肅話語與「傳教士式,後進式,側進式,女上位」等醫學術語來描寫主人公「亂搞男女關係」併產生令人啼笑皆非的效果時,作家是不是在問:難道男女關係,本來不應該貫注「極大的熱情」、充滿「敬業精神」?男女做愛,本來不就有「傳教士式,後進式,側進式,女上位」等不同姿勢嗎?(那個時代也確實有人不知,後來年老出國看到電影,十分後悔)王小波用戲謔方法提出了學術問題:為什麼本來應該是天生自然的東西,寫出來反而是陌生化呢?
三把做愛細節寫進交代材料
除了以性寫情,以肉寫靈以外,《黃金時代》把全部這些「亂搞男女關係」的詳細過程、具體細節都寫在了交代材料裡,這非常「重要」。
第五節記錄了農場人事部說他們亂搞男女關係,要他們寫交代,「我」寫了,上面說寫得太簡單了,要重寫。
後來「我」寫,「我」和陳清揚有不正當關係,「我」幹了她很多回,她也樂意讓我幹。上面說,這樣寫缺少細節。後來,又加上了這樣的細節:「我們倆第四十次非法性交。」
甚至還要交代情緒反應。主人公交代:她總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隻要性交就有好心情。這一句其實非常關鍵,但軍代表還是不滿意。主人公那時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發生了什麼事,他說:「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國已經復辟了帝制,軍代表已經當上了此地的土司。」
把這些囉唆具體、不厭其煩的做愛細節文字,正式裝進交代材料這麼一個特殊話語框架裡,更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效果。在高壓時代背景下,在群眾公開窺伺中,本來當事人也不覺得好看的這些器官表現,本來為人忌諱的各種「野戰」之事,現在變成了畸形壓迫中僅存的自然人性,變成了苦難當中名副其實的「黃金時代」。
小說第六節,還在寫交代材料。寫了好幾遍,終於寫出陳清揚像考拉熊。「她承認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動,確實像考拉熊。因為她終於有了機會,來實踐她的偉大友誼。於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象成一棵大樹,幾次想爬上去。」這一段是兩人無數肢體運動當中最美的一個姿勢。
考拉熊後,小說突然時空跳躍到90年代,兩人在北京相逢。陳清揚說她離了婚,和女兒住在北京。兩人一邊敘舊,一邊到旅館裡,又重演往事,但也不怎麼動感情。
原來當年陳清揚還真想給主人公生孩子,但是他們太忙了,常常要出「鬥爭差」——別處開批鬥會,他們作為壞分子跑去陪鬥。每次鬥了以後,陳清揚都要做愛。小說最後幾節仍然是男女主角各種場面的運動,例如親吻肚臍眼、射到田裡作肥料等等,這都是寫在交代材料裡的。
「那是我的黃金時代。雖然我被人當成流氓。那也是她的黃金時代。雖然被人稱作破鞋……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處。……
「陳清揚說她真實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時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著緊裹住雙腿的筒裙,頭髮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際。天上白雲匆匆,深山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剛在她屁股上打了兩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燒火燎的感覺正在飄散。打過之後我就不管別的事,繼續往山上攀登。
「陳清揚說,那一刻她感到渾身無力,就癱軟下來,掛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覺得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她再也不想理會別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間把一切都遺忘。在那一瞬間她愛上了我,而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
以性寫情,以肉寫靈。寫到這裡,性即情,肉即靈。
《黃金時代》一共有三篇,以上來自第一篇《黃金時代》。第二篇《三十而立》,相對比較沉悶一點,主要講王二的父母,王二的青少年時代,還有其30歲時在大學教書,做老師還是玩世不恭。
舉例說,寫到他自己的出世:「那天晚上,他們用的那個避孕套(還是日本時期的舊貨,經過很多次清洗、晾乾撲上滑石粉)破了,把我漏了出來。」
現代主義的三個基本問題:你是誰?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王小波回答了第二個問題。
第三篇《似水流年》,人生四十,重寫「文革」。一方面把自己(王二)塑造成一個革命時代的多餘人,但是和郁達夫時代的「零餘者」不一樣,他的「性苦悶」變成了性快樂,「生苦悶」他也無所謂。如果說王朔創造了一套玩世不恭的文風,那麼王小波就是創造了一個玩世不恭的人物。王二的整個人生姿態和文筆腔調都在宣洩,宣洩那些眼界高、能力低、任性、無聊、童心不滅、拒絕成熟、不正經一代的反叛慾望。
《似水流年》還寫了三個老人:有一個跳樓自殺的賀先生,有一個回國以後忍受逆境、後來得到少女愛情的李先生,還有一個裝傻貪吃、善良可憐的劉老先生。在各種各樣有關「文革」的文學記載當中,王小波提供了更荒唐的嚴肅記錄,他不是憤怒控訴,而是荒誕戲謔,他不是沉痛反思,而是黑色幽默。
可以舉例,管中窺豹。賀先生跳樓自殺,腦漿塗地,之後警察收屍,主人公覺得他的腦子還在地上,半夜睡不著,下樓去看,小說這麼寫:「看到一幅景象幾乎把我的苦膽嚇破。只見地上星星點點,點了幾十支蠟燭。蠟燭光搖搖晃晃,照著幾十個粉筆圈,粉筆圈裡是那些腦子,也搖搖晃晃的,好像要跑出來。在燭光一側,蹲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這其實是賀先生的長子半夜來現場祭奠一下,嚇著了年輕的王二。
王二不僅寫賀先生的腦子很大一部分永久地附在水泥地上——這是很英雄主義的反思,但是他又回到他習慣的腔調。他不解賀先生屍體——據說他那杆大槍又粗又長,是完全豎起來的。王二就探討:「有人認為,賀先生是直了以後跳下來的。有人認為,他是在半空中直的。還有人認為,他是腦袋撞地撞直了的。我持第二種意見。」
文字裡充滿暴露癖,很多年輕讀者一直喜歡或者痴迷王小波的小說,面對無所不在、沒完沒了的虛假崇高,只好在荒誕之中尋找自由,身體力行。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沒想到抵抗謊言和權力,人們唯一的精神武器,有時竟然只有身體的快樂。
王小波的小說題目《黃金時代》耐人尋味。一方面在寫實意義上,要在「壞分子」交代材料中詳細坦白男女私情的時間、地點、動作、細節、具體感受,證明特定時代的人最後只剩下赤裸裸的身體反抗。但在象徵層面,王二的做愛方法即使在資本主義的愛情遊戲規則中也是異數(小說曾寫於美國匹茲堡大學)。小說中的身體行為恰恰需要「十年」的革命符號包裝,才具有某種文化上的合理性甚至先鋒性。在這一層意義上,「黃金時代」的說法,是否也不僅僅只是反諷?
放在文學史中看,王小波還是延續知識分子精神自省的傳統,不過不是吶喊鬥爭,或憂鬱彷徨,而是無可奈何但又清醒追求「消極自由」——我不願獻身神奇的土地,我也不怎麼關心村裡老鄉的生活,我甚至也不怎麼焦慮自己的前途理想。我無所追求,除了身體的快樂——身體的快樂不就是本我,不就是無意識,不就是快樂的源泉嗎?把這種身體的快樂用檢查交代的表格形式包裝起來,再卑微的人慾也就關係到了天理。貌似特殊時代的「存天理滅人慾」,其實是宣告:即使在這樣的時代,人慾就是天理。身體快樂,成了唯一的精神武器。可以躺平,但決不認命。
王小波《黃金時代》第一輯最初於1991年在臺灣《聯合報》副刊連載;1994年7月《黃金時代》由華夏出版社出版。本文中的小說引文均引自1997年《黃金時代》廣州花城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