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長恨歌》
寫女人,還是寫上海?
一寫作《長恨歌》的地方
寫作《長恨歌》的地方,是上海鎮寧路一處破舊的公寓住宅。王安憶(1954—),90年代曾在那裡居住。當然,這「地方」,也是指《長恨歌》所書寫的——上海。
按本書慣例,每一個十年,還原一位作家的某一天,依據日記、散文或者其他第一手實際材料。20年代是郁達夫《日記九種》,30年代是魯迅去世前的情況,40年代是蕭軍的延安日記,50年代是巴金日記,60年代是老舍的最後一天,70年代暫缺,80年代,韓少功參加杭州會議……接著,就是90年代。
1993年我離開ucla(即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到香港嶺南大學教書。在洛杉磯時,常常就在張愛玲最後一個住所附近停車,當時並不知道。1994年夏天,我到上海鎮寧路拜訪王安憶。具體是哪一天,為了什麼事,記不清楚了,但這次訪問印象深刻。那是70年代蓋的五六層的灰白水泥樓,沒有電梯。她住的單位是一室半,一室就是臥室,一張大床倒是三面懸空,角落還有衣櫃、書桌等,但餘下的空間有限。談話時,我們分別坐在那張大床的兩邊,這在一般的社交禮儀上是不大可能,也不合適。因為在作協認識很久,她也多次到過我家,所以就不拘常理了。當然,也因為在她一室半的公寓裡並沒有更寬敞合適的地方可坐。
講到作家生態,其實很有必要記錄作家的衣食住行,尤其是書房的情況。30年代我們回顧了魯迅的住宅和他的經濟情況;蕭軍在延安住的是窯洞;其他人的,就很少有細節了。90年代這一天,雖然沒有日記書信,但是有第一手資料,可以讓讀者看到,作家在什麼樣的具體物質環境裡展開她的文學想象。
一間臥室以外,還有半間,其實就是一個過道,放了一張餐桌,兩張凳子。我和王安憶談話時,她丈夫李章(上海文藝出版社的音樂編輯)就一直坐在外面半間的過道里,不打攪我們。
1994年秋,《長恨歌》初稿剛剛完成。第二年,王安憶搬到鎮寧路的一個兩居室單位,修改《長恨歌》的文稿,1996年出版。這是1949年以後最著名的一部描寫大都市的文學作品,也是中國當代女性文學的代表作之一。
王安憶當時的居住環境其實很典型,並不是特別困苦。那個時期,陳村、吳亮、宗福先等上海作家,家居情況大同小異。80年代中國新一代作家的生活條件,其實是不如30年代作家或者50年代的作家。那時大家有點羨慕嫉妒王安憶,因為她母親茹志鵑是作協副主席,王安憶發表小說有點像「文二代」,好像有沾光的嫌疑。沒想到多年以後,人們反過來要說茹志鵑是王安憶的母親。
王安憶和賈平凹一樣,從80年代初到現在,每個發展階段都引領文壇潮流,或者說每隔幾年都會有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
第一個階段,程德培概括為「雯雯的世界」。主人公雯雯總以朦朧、美好、純真的眼光,應對渾濁複雜的世界,有點像小說裡的顧城。比如《雨,沙沙沙》,女生下了汽車碰到下雨,有個男生說「我」可以用腳踏車載你。女生上了腳踏車後座,心裡一路打鼓,緊張害怕。最後到了目的地,男生什麼也沒說,騎車走了——女孩這時才覺得世界真美好,雨,沙沙沙。和鐵凝《哦,香雪》或者賈平凹《滿月兒》一樣,這一代作家,因時代制約,起步都是「心靈美」,然後一步步慢慢地走進司猗紋、莊之蝶和王琦瑤的複雜人生。
「一步一步」中,王安憶有三步,特別重要。
一是中篇《小鮑莊》,和韓少功《爸爸爸》並列為1985年尋根文學代表作。農村小孩在洪水中救人,樸素行為經過報紙歌頌,變成了當地鄉村文明標誌。小說寫了仁義傳統的樸素遺傳,又寫了仁義傳統的當代異化。
二是著名的「三戀」:《荒山之戀》《小城之戀》《錦繡谷之戀》。《小城之戀》寫文工團裡一個矮個男演員和一個高大女生的性愛肉搏過程。兩個人已經眼對眼了,但表達愛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非常典型的「愛情失語症」。小說裡男女主角躲在後臺,靠著小紅軍音樂伴奏「炒飯」。最後女方懷孕,靠孩子才解脫情慾之困。
三是中篇《叔叔的故事》。這是作家自己在八九十年代之交,整整沉默了一年以後的創作轉向。小說反省了以苦難為資本的時代文化現象。王安憶的小說在檢討反思「前三十年」時,角度明顯和其他作家有些不同。
二《長恨歌》的評論敘事體
《長恨歌》的第一章非常特別:整整22頁,將近1萬字,沒有一個人物,沒有一個情節,沒有一個故事;有的全部都是對城市風景從宏觀到逐步縮小的一種俯視,全部是對上海的具體而又抽象的描寫。
先是從高處看里弄,然後寫里弄的生態是流言,再寫里弄裡的少女閨閣,然後有空中鴿子的俯視,最後說這些弄堂裡生活著不少「王琦瑤們」。「王琦瑤」變成了一個符號,是一個型別,一種社會生態。
第一章不僅給後來的人物戲劇圈定了一個都市空間,而且給小說情節確立了一種辯證分析的評論敘事基調。
王安憶的小說,尤其是《長恨歌》,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敘述文體,和大部分同時代甚至「五四」和「十七年」小說都不大一樣。這種「評論敘事文體」有三個特點:第一,主要不是通過人物對話動作敘事,也不詳細描寫人物外貌或心理,而是敘事者直接評論人物的狀態;第二,「評論敘事文體」特別強調人物處境的矛盾;第三,「評論敘事文體」會從抽象到具象,一再重複、排比、迴旋……
在《長恨歌》第一章,大段風景不是為了抒情:「站一個制高點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壯觀的景象。它是這城市背景一樣的東西。街道和樓房凸現在它之上,是一些點和線……當天黑下來,燈亮起來的時分,這些點和線都是有光的,在那光後面,大片大片的暗,便是上海的弄堂了。……上海的幾點幾線的光,全是叫那暗托住的,一託便是幾十年。這東方巴黎的璀璨,是以那暗作底鋪陳開。一鋪便是幾十年。」
簡單說就是,繁華高樓只是點線地標,背後弄堂背景才是上海底色。和張愛玲用菜場的老百姓補丁衣服來寫「中國的日夜」異曲同工,都是強調小市民才是推動城市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
王安憶喜歡重複具象來解釋抽象:「流言是上海弄堂的又一景觀……流言是貼膚貼肉的……」「在這城市的街道燈光輝煌的時候,弄堂裡通常只在拐角上有一盞燈,帶著最尋常的鐵罩,罩上生著鏽,蒙著灰塵,燈光是昏昏黃黃,下面有一些煙霧般的東西滋生和蔓延,這就是醞釀流言的時候。這是一個晦澀的時刻,有些不清不白的,卻是傷人肺腑。」
以評論帶動敘事,分析矛盾狀態是關鍵。還講流言:「這真卻有著假的面目;是在假裡做真的,虛裡做實,總有些改頭換面,聲東擊西似的。」「它是有些卑鄙的,卻也是勤懇的……它雖是搗亂也是認真懇切,而不是玩世不恭……雖是無根無憑,卻是有情有意。」
把兩個不同概念並置,這是路翎的常用寫法,「熱情地、悽惶地笑」,「驚恐的嬌媚」等。但王安憶不是用來形容表情動作,而是旁觀一種狀態。比如寫弄堂裡的閨閣夢:「夢也是無言無語的夢……繡花繃上的針腳,書頁上的字,都是細細密密,一行復一行,寫的都是心事。心事也是無聲無息的心事……這是萬籟俱寂的夜晚裡的一點活躍,活躍也是雅緻的活躍,溫柔似水的活躍……滿滿的都是等待。等待也是無名無由的等待,到頭總是空的樣子……」
「夢」與「無言無語」,「心事」與「無聲無息」,「活躍」與「溫柔似水」,「等待」與「無名無由」……都是一系列的反差矛盾,作家幾乎會無限地排列下去,以證明她要寫的閨閣夢的存在和不可能。
這種「評論敘事體」,在第二章以後寫人物,更加凸顯矛盾狀態。比如,王琦瑤的照片上了雜誌封面,學校裡「原先並不以王琦瑤為然的人,這回服氣了;倒是原先肯定王琦瑤的,現在反有些不服了,存心要唱對臺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