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小說信息

縱論篇(第2頁,共2頁)

字體:

如果說,在小說中,知識分子與農民的關係,有一個「同情——啟蒙——被改造——再啟蒙」的發展變化過程,那麼知識分子與官員形象的關係,也有一個「批判——疏離——同步——地命海心」的歷史過程。從晚清知識分子批判官場教育官員,到「五四」的疏離官場(視仕途為墮落),再到50年代作家幹部化(主角也大都是幹部),再到80年代後知識分子想象自己與和官場關係的複雜演變:或者回顧苦難歷程,生處底層仍然充滿士大夫政治使命感;或者寄希望於幹部官場的知識分子化;或者尋求不同的脫離政治的方法,下棋、做愛、受戒、祭祠等。

20世紀中國小說中的官員/官場與農民形象的關係,也有一個「壓迫——同構——解救——好心辦壞事」的歷史過程。晚清是直接對立(官府壓迫廣義的農民)。「五四」還是官壓民苦,但官員不是焦點,主要寫幫兇爪牙。延安以後官場/幹部分化,或者是敵人或者是救星。最弔詭的就是80年代回首,則發現「好心辦壞事」,有時甚至「壞官」也可能為農民謀幸福。

本來是兩種人物形象系列合成一個主題線索,現在要考察三種人物形象系列,同時出現至少三條主題線索,多了很多變數,「中國故事」有些複雜。

四百年中國小說中的工人和商人形象

和農民相比,近百年小說中寫工人的佳作確實較少。現代文學史評論郁達夫《春風沉醉的晚上》是較早描寫中國無產階級的小說。20年代中期,郁達夫一邊描寫青樓文化,抒發性苦悶,一邊又提倡無產階級文學。他的《薄奠》也寫了人力車伕。人力車伕算不算工人?雖然不是嚴格的產業工人,但顯然也不是農民或者職員。

如此分類,祥子就是現代文學最重要的工人形象,特別是自己的生產資料早早被兵痞搶走以後。和菸廠女工徹底否定自己從業的菸廠不一樣,祥子是把人生希望建築在他的工作上。另外,《子夜》裡也有一些工人群像,和工賊鬥爭當中有大公無私的,有投機叛變的,有貪圖私利的。《淮南子·齊俗訓》裡說:士農工商,「農與農言力,士與士言行,工與工言巧,商與商言數」。所謂「言巧」,指的是工藝、技術。在這個角度看,寫工人的文學,真是老舍最實在——只有祥子,曾經全心全意地追求他的工藝技術、他的生產工具,還有他的職業道德。

到「十七年文學」裡,工人階級名正言順成了領導階級,但在文學史上有定評的作品,直接寫工人的、以工人為主角的,仍然很少。有意思的現象是,「紅色經典」裡的主人公自己是幹部或者農民,是職業革命者,可是他們都被安排有一個不用出場的產業工人父親。《紅旗譜》裡,領導農運的教師賈湘農,祖父是農民,父親是工人;《青春之歌》裡的盧嘉川、江華,還有《紅巖》裡的許雲峰,他們都是工人家庭出身。許雲峰還是工委書記,在長江兵工總廠當過鉗工。總體上,這些工人身份標誌很有符號意義。

到了80年代以後,這個情況還是沒有很大的改變。「重放的鮮花」《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要下工廠調查,改革文學《喬廠長上任記》要寫工業生產,《平凡的世界》有工地搬磚、煤礦工下井等,但這些小說的主題還是農民「進城」,是農民變成工人。

為什麼近百年中國小說,士農工商之中,相比之下工人形象比較單薄?甚至在「文革」期間,任何大批判,批判資本主義都用無產階級的名義,怎麼就沒有描寫無產階級的、有藝術價值的小說?《朝霞》上工人創作比例高了,文學意義恐怕仍然存疑。這也值得研究者思考,尤其是據說現在中國城市人口已經超過農民了,人民的主要成分已經發生變化。

中國小說的三大主角是官員、知識分子和農民,相對來說,工人和商人是「弱勢群體」——不是在劇情裡是弱勢,而是較少有機會成為小說的主人公。如果還要再比較,商人其實比工人受到更多關注,尤其在20世紀上半葉。

「十七年文學」和「十年文學」當中,讀者記得住的工人主角,不分男女,實在很少。反過來講起商人,人們馬上想起吳蓀甫、趙伯韜,「財主底兒女們」,還有《林家鋪子》裡的林老闆等(不好意思,大部分就靠茅盾一個人在寫)。

從研究的角度看,現當代文學怎麼寫商人,其實這是非常值得做的題目。

按照《淮南子》的說法,「商與商言數」,晚清小說裡的官員之間的來往,其實也是言政少,言數多。他們並不關心國事,整天討價還價:這個官,多少年,值多少銀子;上面來了巡視組,下面交多少錢,要交得太多,寧可坐牢去……十分精彩。現在機場等飛機,書鋪大都是成功學與通俗官場小說,原來內容一直可以互通。

全面剖析商家歷史處境,還是有政治經濟學理論武裝的茅盾。《子夜》中的商人群像,簡單說有四類:一是趙伯韜買辦;二是吳蓀甫民族實業家;三是在這兩者之間投機,又想辦實業又想多賺錢的杜竹齋;第四類最慘,就是像馮雲卿這種在鄉下的土財主,進城經商,到處失敗,最後用女兒做工具騙情報,白白賠了千金和「白銀」。晚清小說裡的墮落底線,到了茅盾筆下,變成商人沉淪標誌。人們一方面佩服茅盾作為小說家對於都市商界各色人物的觀察興趣,另一方面也可惜茅盾的商人分類有時候太遷就《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的理論框架。相比之下,在更多激情、更少理論的路翎筆下,商人蔣捷三和他的後代是比較難以定性也比較真實的商人形象。嚴格來說,張愛玲筆下的男人也大都算是商人。喬琪喬和季澤是花心男,沒有出息的商人。範柳原雖然跳交誼舞、背《詩經》,戀愛的基礎還是有錢幫女主角訂頭等艙船票和淺水灣海景房。之後情人一到手,馬上又要坐船去英國做生意,商人本色。最有意思的是佟振保,他的商人性格並沒有表現在他怎麼開廠,如何辦實業,而是一發現老婆出軌,氣昏了頭出門,居然沒講價就上了黃包車。讓一個商人氣到忘了講價的地步,想想該是多麼令人激動、憤怒的事情。

50年代以後,「三紅一創」裡基本沒有商人形象。劉思揚作為革命者,出生於有錢的家庭,但那只是背景。《青春之歌》裡的林道靜有同學貪圖物質,下嫁權貴。但是,總體上前三十年裡,公私合營,商人不見了。

80年代以後,張煒的《古船》里老隋家的兩個兒子抱朴和見素,可以視為新時代商人形象的代表,而且代表兩種不同的發展方向。弟弟是以惡抗惡,不擇手段,反抗他的家族所蒙受的不公正的歷史遭遇。所以,他拼命要搶奪家族粉絲企業,要爭著承包,也要到城裡去投機打拼。當然,張煒把他寫成是失敗者。出身更低性格比較類似的,還有《兄弟》裡的李光頭,在餘華筆下,他非常無恥地在新時代從成功走向新的成功。

哥哥抱朴,張煒把他寫成一個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積蓄力量,同時又苦苦研讀《共產黨宣言》的人。所以,最後他發展了商業,復興了家族,還拯救了父老鄉親。這是一個知識分子化的商人形象。放在20世紀文學背景中,《古船》頗有野心地虛構想象了中國式新時期資本主義的兩種發展可能。

80年代以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商人在中國改革開放當中就扮演越來越重要的社會角色。電視劇裡,也有更多晉商的傳統、大宅門的歷史、胡雪巖的傳奇等。總之,有錢人也有了光榮歷史。全面回顧民國史的《白鹿原》中,白嘉軒和鹿子霖說是財主,是地方上的「族權」和「政權」的代表,但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又何嘗不是善於講數的商人?買賣土地、銷售鴉片、創辦學堂、建造白塔,無意有意地還培養書記、縣長等家族接班人兼政治代理人。歷史的經驗,做生意首先要做官——晚清作家早就告訴各位。你們不聽,以為時代變了?也許時代易改,中國難移。白嘉軒和鹿子霖的形象,正好補充「革命歷史小說」當中有錢人形象的缺失。補得是否合適,是另外一回事。

五百年中國小說中的女性形象

最後,在官員、士農工商之外,我們還可以討論女性人物形象在20世紀中國小說裡的變化發展。顯然,這又是一個需要寫很多論文甚至學術專著才能深入討論的課題。限於篇幅,我們只能簡單地回顧一下重讀過程中印象比較深刻的女性形象。

《官場現形記》裡的晚清社會,女人在各種官員貪汙、瀆職、腐敗的故事裡,都不缺席。有時是純粹的犧牲品,比如船妓被控偷竊珍寶,含冤自殺。也有時是工作盡職分享好處,如山東官員到上海買外國機器,一直陪他的四馬路新嫂嫂,及身旁另一少女,也在貪腐過程當中獲得利益。有個江山船妓比較受寵,她並不要求多點賞錢,而是趁著官員高興,替自己親戚求缺,有政治眼光。

還有徐都老爺,本來比較清高,可是他太太吵著要贖當頭,所以徐都老爺也只好受賄。好像官場腐敗,官太太也都有責任。

女人「參政」各有奇法,官員多歡有12個老婆,某晚批閱官員任命檔,十二姨「啪」地打在多歡手背上——說是有蚊子,其實是要阻止他批文,然後提出一個新的(自己已受賄的)人選。這種時候,女人真是「半邊天」。同樣的例子是姓賈的司法官,判案要聽老母意見。當然,女人偶然參與分享權力運作,更多時候還是忍受屈辱。比如官太太要認上司小妾做乾媽,自己卻比干媽大20歲。冒得官的女兒被父親拿去當禮物送給上司,等等。

總而言之,女性在晚清官場多數是被侮辱和被損害者,少數也會侮辱和損害他人。就像四馬路的新嫂嫂所說:「你們做官的身不由己,跟我們風月場中的女人其實是一樣的。」

這個時期小說中最突出的女性形象,還是不同階級的妓女。《孽海花》的女主角,以賽金花為原型。從船妓,變成官妾,然後出使歐洲進入上層,又出軌,又戀愛,充滿反抗精神。《老殘遊記》裡有很長一段戲,描寫老殘和一個縣官,出於天氣原因被困在黃河邊上小客棧,講述各種冤案、政事。兩個男的也不會幹聊,叫來兩個妓女陪酒。風塵女子本是地主家千金,只因省官亂治黃河,家鄉被淹,所以淪落至此。縣官替翠環贖身,送給老殘。老殘後來把女人名字前後調整調整,「翠環」比較像丫頭,「環翠」就像小姐了。

這個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拯救」風塵女子的細節,其實開啟了「五四」文學很多愛情故事的基本格局。「風塵女子」定義寬泛一點,《春風沉醉的晚上》《秋柳》《傷逝》《創造》《啼笑因緣》,還有《日出》《家》等,都有一個讀書人企圖教育、引導、感化、拯救另外一個女性。而這個女性,要麼被家庭所困,要麼在社會上掙扎,或者是比較「無知」(沒受過教育),或者身處社會下層。這些小說,以愛情為名義,以啟蒙為目的。看上去是男人拯救女人,實際上象徵知識分子自以為能夠拯救弱勢群體社會大眾。但是「五四」小說不僅幻想這種教育、拯救式的愛情,同時也反省這種教育拯救的失敗或侷限:涓生救不了反害了子君;郁達夫的窮書生不敢擁抱可憐純真的菸廠女工;君實創造了妻子,反而被拋棄;覺慧也是好心害了他喜歡的丫鬟鳴鳳;《啼笑因緣》裡的樊家樹最後也幫助不了天橋賣唱的沈鳳喜。

很快,連小說中的女人們也都知道了,等待、依靠這些感時憂國的書生來拯救,是沒有希望的。《日出》裡陳白露對方達生說:「你救不了我。」所以接下來,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就必須各自奮鬥,至少也走出了五種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一類,從女性本能和生存智慧出發,與男人周旋、博弈,直面男性中心主義之慘淡人生。可以追求,可以忍耐,可以妥協,但絕不放棄女人自我。有時會成功,比如《傾城之戀》,至少爭得了十年八年的歲月安穩;有時會失敗,比如《第一爐香》,名為婚姻,實際是沉淪;有時人生路很長,也說不清什麼是輸,什麼是贏,比如《長恨歌》裡的女主角,少女的時候很現實,中年的時候很任性,老年了反而很浪漫,還有《玫瑰門》中的媳婦竹西,面對生病的丈夫、工人鄰居大旗和知識分子葉龍北,都沒有失卻自己的主動權。

20世紀幾位最傑出的女作家,張愛玲、王安憶,還有寫王婆、金枝的蕭紅,都以這一類女性為主人公。

第二類,繼續沿著晚清模式,寫女人在男性社會的遊戲當中,既被人欺,也欺負別人。有時候被欺的情況嚴重,有時候欺人的成分更厲害。最典型的當然就是《金鎖記》裡的七巧,還有《玫瑰門》裡的司猗紋;《財主底兒女們》裡瘋狂在家族裡搶錢的媳婦金素痕;還有《活動變人形》裡的靜珍、靜宜姐妹。

這一類的形象常常很兇狠潑辣,如虎妞,設局套住男人,也死在祥子身邊。但偶然也會很美很善良,比如自己是童養媳又招童養媳的蕭蕭,麻木忍受欺壓,無意當中害人。

第三類女性形象,就是反抗社會壓力,追求革命。從莎菲到林道靜,從《白鹿原》裡的白靈到《掙不斷的紅絲線》裡的女主角(年輕時居然敢於拒絕跟首長的婚事,也是一種大膽反抗)。還有《創造》裡超越丈夫、參加社運的嫻嫻,《創業史》裡先進的農民改霞。當然,還有目睹丈夫頭顱高掛城門,從而更堅定革命意志的江姐。這一類勇敢、反叛、追求革命的女性形象,和男性主人公當中的「狂人」系列一樣,很多人後來會挫折、失敗或者犧牲。嫻嫻和林道靜暫時是勝利的,但她們的故事發展下去,結局也很難說。

第四類是女人的身體成為小說情節焦點,成為各種勢力男人的戰場,成為社會矛盾的集中體現。這類案例居然很多:《我在霞村的時候》的貞貞,《色,戒》的王佳芝,《白鹿原》的田小娥,《丈夫》的老七,《死水微瀾》的大女主鄧麼姑,《紅旗譜》的春蘭(運濤、大貴、馮老蘭都喜歡她)。再比如,《綠化樹》的「美國飯店」馬纓花,一個人至少跟三個男人周旋;《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黃香久,又嫁給知識分子、勞改犯,又跟當地幹部通姦,等等。

這些人物當中,貞貞、田小娥是最典型的階級鬥爭戰場,其他的「一女多男」關係模式,也都不僅是三角戀愛關係,都滲透有不同的政治符號。

20世紀中國小說中的第五類女性形象,讀者閉起眼睛都看得到,這是人們最熟悉的「很苦很善良」系列:祥林嫂、商人婦、菸廠女工陳二妹、子君、翠翠,還有《生死場》裡大部分的女人,特別是最美麗的,生病很慘的月英……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形象大部分集中在二三十年代;之後從50到70年代,這類很苦很善良的女性形象基本不見了。到了80年代以後,又重新出現了。

80年代以後,《金牧場》裡的草原母親,《平凡的世界》裡的哥哥孫少安的妻子,美麗、賢惠、能幹,最後得癌症。還有白嘉軒的女人。還有中國讀者最感動的《活著》裡的福貴的老婆。福貴女人從老公去賭場做花花公子,到後來他變成受苦人,家裡各種各樣的災難,可以說是忍受了一切的社會之苦,當時毫無怨言,事後也不後悔。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完全可以說:這就是你們男人發夢,你們就希望女人永遠都這樣嗎?

六百年中國小說的基本模式以及歷史共識與分歧

20世紀中國故事的關鍵詞始終是革命,晚清是批判/推翻帝制,民國是國共(及中日)戰爭,50—70年代是「繼續革命」,80年代後是改革開放。革命的關鍵問題始終是階級關係的調整與變化,具體在小說裡,主要就是「士」「官」「民」等人物形象的複雜關係及其演變。

晚清模式是「士見官欺民」:「官」總是壞,不管貪官清官。「民」總受欺,無論財主或窮人。何以必須「士」見?因為晚清的「官」不會承認欺民,晚清的「民」則麻木或不敢言被欺。「士」的「見」法有二,或作為主人公(如老殘),或作為小說敘事者(如李伯元)。

在「五四」小說裡,「士」「官」「民」三種形象都比較複雜。僅以魯迅小說論,「士」至少有四種:有戰鬥的狂人,有卑微的孔乙己,有《祝福》《故鄉》裡的「我」(因無力救「民」而內疚),還有鄙夷阿q「奴隸性」但自己做幫兇的「長衫人物」。「民」亦可分三類:祥林嫂、閏土麻木不爭;阿q和《藥》裡的茶館看客及狂人的鄰居們,被人欺而且也欺人;《一件小事》車伕則體現底層尊嚴。「官」不再是主角,但仍然有爪牙幫兇,或是隱形背景(趙家人、財主及禮教),也是知識分子的墮落「前途」(狂人最後候補,魏連殳做將軍秘書)。「士」入仕途,在民國的現實和文學中都是前景悲觀。

50年代「紅色經典」的最大變化是「士成新官而助民救民」。首先,大部分的知識分子都成為革命幹部:賈湘農、江濤、運濤、江姐、成崗、劉思揚、林道靜、盧嘉川、江華……目睹「官欺民」現實,「士」幾乎沒有選擇餘地,除非變成叛徒(甫志高、戴瑜)。唯一的中間人物是餘永澤(類似的方鴻漸、倪吾誠一度被文學忘卻或拋棄)。官場「忠奸模式」與社會「官民對立」格局相結合,官分忠貞奸邪(好官大都由「士」而「仕」,這個現象值得注意),民分先進落後,先進如小二黑、梁生寶等也是基層幹部,落後的中農們因為聯絡著鄉村的宗族文化和神權信仰,文學形象比較豐富。

到了80年代,「士見官欺民」模式重現。「士」和晚清一樣,或是小說敘事角度(高曉聲、茹志鵑),或者出場做見證(《活著》《插隊的故事》)。農民迴歸「五四」分類,李順大、陳奐生等是麻木受欺一群;《受活》中的「圓全人」是被欺欺人一類;孫少安兄弟等則體現底層尊嚴。變化最多的還是幹部/官員形象。我們分析過,主流是「好心辦壞事」,淡化「官民對立」模式,「官」有反思和自我糾錯能力,各級都有「忠奸對立」而且有轉化。甚至「官場」也有新發展,比如不擇手段為民謀利益的柳縣長,比如飽受磨難、性格複雜、很難說善良卻執掌大權的白孝文縣長。最新一代的幹部偶像是《三體》中的章北海,為正當目的而刺殺競爭對手,以政工幹部經驗設計船艦(及人類)社會模式並叛逃地球……

百年來近百部代表作,題材背景不同,人物形象各異,藝術風格多元,文體情調駁雜,但共同點很明顯,都在講述中國故事,都在思考中國命運,都在記錄20世紀中國革命。夏志清批評,太關心中國問題,可能成為藝術上的侷限,「obsessionwithchina」。大部分現當代文學史,都認為感時憂國是中國文人精神傳統,是一種光榮使命。作家們覺得,其實這不是自己的有意選擇,他們只能寫自己認識、自己生活、自己在此生死的中國。評論家也可以說,中國現象本來就有世界意義,中國問題從來就是人類問題(時間越來越證明這一點)。所以,觀察上世紀近百部小說如何合作虛構同一個中國故事,是文藝社會學的結構主義分析——對同一現象,有多少種不同的藝術解讀;對同一段歷史,有多少種不同的文學看法。

再看小說中的一些重要事件或者歷史階段。晚清小說寫清朝末年,充滿怪現狀,官場現形,無官不貪,混亂、骯髒、衰落的景象。「五四」小說寫辛亥革命前,比如阿q早前狀況,也是窮苦被欺。大部分現代文學,即使不再直接描寫晚清社會狀況,也基本假定那是一個黑暗的舊時代。連並不宣傳革命的《金鎖記》,寫1910年代舊式家庭,也是充滿鴉片、小腳的腐朽氣息。《死水微瀾》裡的清末民初社會,貌似有些社會運作規則,黑手黨、官府、商人互動合作。只有到了90年代的《白鹿原》,拉開審美距離,也對比之後的革命程式,讀者才看到北伐前,鄉村的「族權」「政權」「神權」分立的格局最為完整。在沈從文的《新與舊》裡,在老舍的《斷魂槍》裡,好像也對舊日時光頗有留戀之處。

總之,關於清末民初社會,距離越遠,畫面越好。

到了20年代北伐前後,《倪煥之》直接寫大革命。《創造》隱喻革命方向不可阻擋。《紅旗譜》裡的運濤,北伐軍連長,後來被「清黨」入獄,表現國共分裂與30年代農村階級鬥爭。最花功夫寫這一個歷史時期的也還是《白鹿原》,不僅展現軍閥對革命軍的反撲,而且暴露了農民運動的偏頗。《白鹿原》重寫《紅旗譜》,用文學的方法解構現代史,所以被稱作「民族心靈的秘史」,作家有這樣的使命感。

關於三四十年代的中國社會,各種不同流派的小說,各種不同的歷史畫面,有分歧,也有共識。

關於城市的共識就是很繁華很罪惡。左派的《子夜》,濃墨渲染繁華罪惡;新感覺派穆時英也概括,「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甚至白流蘇在上海也覺得老宅很腐敗沉悶,待不下去,所以要去香港冒險。

當然,再仔細閱讀,30年代茅盾寫黎明前的子夜,意思是這個歷史階段很快會消失,會被革命、被光明取代。但到了40年代,張愛玲、錢鍾書再寫這些都市男女,種種虛榮貪慾故事,好像根植于都市人性異化,並不只是時代病。所以40年代的城市故事,比30年代的左翼文學擁有更長遠的文學生命,雖然實際上的社會情況比30年代更糟糕。

反而到了90年代——這中間跨度很大,因為近半個世紀,很少名著寫城市——又出現了像《長恨歌》這樣,對舊上海繁華的重新幻想與粉刷。也許因為到了新時代,舊上海的腐敗已經盡人皆知,所以可以重新審視一番,給一個女人的感情冒險搭一箇舊社會的戲臺。張愛玲、錢鍾書仔細拷問的虛榮與人性的問題,王安憶反而很寬容理解。

第二個分歧和共識,是怎麼描寫三四十年代的中國農村。共識是農民很苦,無論《柏子》《丈夫》《蕭蕭》《官官的補品》《生死場》等,農民都很苦,各家各派都寫農民的苦。分歧是在30年代《邊城》,農民苦,地主也不壞,靠階級鬥爭解決不了問題。但是50年代《紅旗譜》,農民苦,因為地主壓迫,所以必須階級鬥爭。在《生死場》裡,有階級,卻不知道該怎麼鬥爭。趙三要造反,卻誤打了小偷,還要財主保他出來,這個細節象徵階級鬥爭之難。同樣的社會矛盾和複雜性,更體現在路翎的《財主底兒女們》中。

到了1950年以後,中國小說幾乎都要寫重大社會事件,「三紅」寫農村階級鬥爭、國共戰爭還有監獄裡面的信仰,符合50年代的標準,但是在60年代至70年代受到批判。

80年代至90年代很多中國小說也總要圍繞重大歷史事件。一是十年「文革」,有的是回顧全過程並前因後果,《芙蓉鎮》《古船》《玫瑰門》《活著》《長恨歌》等。有的是放大一片段,如《晚霞消失的時候》《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錯誤》《金牧場》《動物兇猛》《黃金時代》《平凡的世界》,甚至《三體》。也有的是插一筆舊事或後話,如《喬廠長上任記》《活動變人形》《白鹿原》。總之,有段時間幾乎沒有小說會繞過「文革」。

儘管有這麼多不同的「文革」書寫,但是對「文革」的基本批判卻是一致的。而且不僅是「文革」,如果寫到「三年自然災害」,也是既有天災又有人禍。如果涉及「大躍進」,一定有很大篇幅渲染煮鋼鐵的荒誕,大鍋飯的可笑。如果回顧反右,也總是錯劃,而且大機率是有才華者才會被錯劃。

1978年以後中國小說對「文革」、自然災害、「大躍進」及「反右」等歷史事件的集體否定態度,與當年「十七年文學」的政治傾向很不一樣,與後來大眾媒體影視製作的意識形態管理也不完全一致。在某種意義上,中國小說在世紀末再次成為思想解放的先鋒(或者至少是思想解放成果的守衛者),這也是有評論家認為小說在當代中國仍然重要的原因。

只有在一兩個歷史事件上,作家們的描寫比較有分歧。有分歧就有不同的切入角度,也有不斷的挑戰,不少知名作家都「前赴後繼」去試探這些有爭議的歷史事件,比如50年代初的「土改」。

在《創業史》裡,「土改」正確,可惜不能一直鬥地主,梁生寶等要靠生產互助,不讓窮人再窮,富人再富。到《古船》裡,開明士紳被民兵活活嚇死,地主兒子後來成了小說正面人物。《活著》的男主角,賭輸地產才在「土改」中逃過一劫,賭博贏的就被槍斃。《受活》就更荒唐,說受活莊每人以前都有十幾畝地,居然漏了「土改」這個歷史環節,沒有地主,也沒有貧農。後來必須補課,硬劃階級,幹部冒稱自己是地主以保護鄉親。還有莫言的《生死疲勞》,地主早早被槍斃,可是不斷投胎,變成不同動物,讓人們不得安生。

簡而言之,20世紀中國小說中的重大社會事件,寫晚清階段距離越遠越「美好」,寫三四十年代,共識多分歧少。關於「文革」「大躍進」和「反右」,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是批判為主。最多的不同探索,就是關於50年代的「土改」。在文學史研究方面,現在的學術焦點則主要有兩個,一個是晚清與「五四」的關係,本書企圖討論,晚清與「五四」的關鍵不同就是對待「官場」的態度,這也是理解中國問題的關鍵;另外一個分歧的焦點就是關於「十七年文學」的問題——既是對「十七年文學」的評價問題,也是如何描寫「十七年」的問題。

黃子平、陳平原、錢理群:《論「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文學評論》1986年第5期,3—14頁。

魯迅:《小雜感》,《魯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554頁。

魯迅:《通訊》,《華蓋集》,《魯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22—23頁。

魯迅:《燈下漫筆》,《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227頁。

1957年2月27日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上的講話(後改為《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和3月12日宣傳工作會議的講話中都談到王蒙小說發現官僚主義問題。參見黎之:《回憶與思考:1957年紀事》,《新文學史料》1999年第3期。

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新小說》創刊號,1902年11月14日。

魯迅:《孤獨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90頁。

夏志清:《現代中國文學感時憂國的精神》,《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社,1979年,535—536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