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
關於童年,我想從十歲說起。
小學三年級,我還穿著白裙子,腦後扎著蝴蝶結,想起來真是土得要命。我就是你們所說的外地借讀生——雖然,我不在這裡出生,但我會在這裡死去。
有個雙目失明的老頭子,大家都說他是半仙,成群結隊來找他算命。媽媽把我拖到他家,我很厭惡那個地方,煙霧繚繞,充滿惡臭。媽媽的手心冰冷,我總想把手抽出來,卻被緊緊抓著。瞎子半仙算著我的生辰八字,搖頭晃腦說了半天,結論是我的八字兇險異常,會把全家人剋死。媽媽聽了寢食難安,拜託半仙給我換個名字改改風水。瞎子開價一萬元,爸爸說他是個騙錢的貨色,何況我們戶口還在老家縣城,要回去改名字很難,要花掉更多的打點費用。
最終,我還是叫崔善。
此後三年,媽媽始終擔驚受怕——果然,瞎子半仙的預言成真了。
十二歲的夏天,我剛從北蘇州路小學畢業,即將讀初中預備班,爸爸出事了。
爸爸叫崔志明,每晚都在喝酒,永遠叼著一根菸,在我眼前飄滿藍色煙霧,以及尼古丁的味道。菸灰缸總是滿滿的,地板上也全是香菸屁股與菸灰。有件媽媽給我買的新衣服,被他的菸頭不小心燙出個大洞,我心疼地哭了兩天。
爸爸死在一場大火中,屍骨無存,也有人說他是自殺的。
死訊傳達的那晚,我來了初潮。
現在,我還能準確回憶起那晚的疼痛。而對於爸爸的死,我並不悲傷。
那時起,我告別了童年。
我的初中在五一中學,因為給老師送了重禮封住嘴巴,沒讓同學知道我的秘密。爸爸死後,我和媽媽相依為命,擔心她會帶我離開這座城市。畢竟縣城裡還有老宅和爺爺奶奶。雖然,魔都的房租一年年上漲,家用開銷像無底洞,常有人上門討債,但媽媽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我們的生活費以及我的學費,全靠她做鐘點工的收入。我早早學會了這裡的方言,誰都看不出我的小縣城出身。只要開口問媽媽要,我就有足夠的零花錢,第一時間買到女孩們最時髦的東西。那時我很瘦,胸部卻發育得早,讓許多要麼過早肥胖要麼發育不良的女生們羨慕。我留著烏黑長髮,雪白的皮膚,目含秋波,常有人說我像玩偶娃娃。
初二開始,有男生給我傳紙條,毫無例外都被拒絕。現在我很後悔,沒挑選他們中的某個,好好談一場早戀。我大概傷過許多人的心,比如把紙條在班級裡展示一遍,當眾羞辱暗戀我的胖墩兒。又比如說好了一起看電影,卻跟女生們去看漫展了,讓誰在影城門口空等了一晚。
我對同學們說謊——我的爸爸是個大校軍官,經常下部隊指揮好幾個師。我又說媽媽是做生意的,總在國外飛來飛去。有閨蜜提出想來我家玩,但我說家裡門禁森嚴,爸爸藏著軍事機密,不能讓外人進來。久而久之,我變得心安理得,彷彿一天不說謊話,就會渾身不舒服。我甚至幻想這些都是真的,簡直自我催眠。
媽媽的姓氏很稀罕:麻。我想她小時候常被人嘲笑:麻皮、麻風病之類的。
她還有個特別通俗、一度時髦,許多中老年婦女都有過的名字:紅梅,也是我們老家縣城男人最愛抽的香菸的牌子,那味道讓我從小受不了。
媽媽說過自己名字不好,帶個梅字,自然一輩子倒霉了。
麻紅梅。
聽著,已經告訴你那麼多了,但我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我還要些衛生棉和捲筒紙,這個小小的要求你應該可以做到的。
暫時先想到這些,等我收到這些以後,再告訴你後面的事情。
等你!
她放下錄音筆,蜷縮在乾草堆裡,看著清晨的太陽。刷牙洗臉完畢,水池裡形容枯槁的臉,還有幾分少女時候的樣子,乾草堆上卻還滲著鮮血——流產以後無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