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凌晨一點,來到別墅區的大門口。
這一天,是傳統的夏至日。我們老家對這個很看重,從小爸爸教我:「一候鹿角解;二候蟬始鳴;三候半夏生。」這是二十四節氣中最早被確定的一個,通常從6月21日或22日開始,代表炎熱的夏天到了。當太陽直射北迴歸線,在整個中國乃至北半球,都是白晝最長黑夜最短的一天。我在夏至出生,老法裡說本該體性偏熱。但我從小到大都是手腳冰涼,有時會讓林子粹從床上跳起來,以為身邊躺著一具屍體,他說我更像是在冬至出生的。
回到殺人的凌晨,別墅區邊側小門沒裝攝像頭,平常走腳踏車,半夜也沒有保安看守,有門卡就能開啟。我走在陵墓般的甬道中,全身被濃密樹影覆蓋,產生隱形的錯覺。轉過兩個彎,見到靜謐中矗立的獨棟別墅,四周是鬱鬱蔥蔥的水杉。整個形狀早已刻在心裡,絕不會和其他房子搞混。右邊的車庫大門緊閉,我就是在這兒與他初次相遇。
屏住呼吸,戴上白手套,穿起塑膠鞋套,用鑰匙開啟外面院子的鐵門。
走過鋪著鵝卵石的花園,我繞著別墅轉了一圈,發現二樓窗戶還亮著燈——我知道這棟房子的結構,包括每扇窗的位置,那是他妻子的臥室。
不是每晚十二點準時吃安眠藥睡覺嗎?林子粹還說她習慣在黑暗中睡覺,因此關燈就代表熟睡。
我小心地潛伏在樓下,看著頭頂的窗戶,無法確定是她忘了關燈還是忘了吃藥。
果然,窗邊閃過一個人影,從頭髮與體形來看,毫無疑問就是她。
姐,快要凌晨一點半了,麻煩你快點睡啊!
平常這時候,我在上天涯八卦或耽美閒情呢,因此精神頭還不錯。我半蹲在別墅底樓,既為避免被外面的人看到,又不想在這裡留下衣服纖維。
我差不多就是這時候出生的——二十六年前,巨蟹的第一天,媽媽生我是早產,縣城醫院條件差,她為我吃盡了苦頭。醫生讓她選擇,保大人還是保小孩?如果保我的話,她很可能沒命。媽媽說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把我生下來。最終,我和媽媽都活了下來,她卻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後面一年都沒力氣上班。以後,等到我自己做了媽媽,大概才能明白。
對不起,我也是來給媽媽復仇的,如果程麗君要為我媽的死而負責的話。
是不是說岔了?
回到6月22日,凌晨,我去殺人。
樓上的窗戶依然亮著,她沒有睡,因為丈夫不在家,獨守空房寂寞難眠?可是,林子粹說他們已經兩年沒睡過一張床了,她還會這麼想他嗎?
難道——趁此機會,她帶著別的男人來家裡了?
她真該死!
無法想象樓上究竟是什麼情況。但只要燈沒滅,我就不敢踏進房子一步。
心裡有個聲音狂喊——崔善,快點回家吧,不要再等下去了,回去還來得及。
不,我回不去了!
從冬至那個黃昏,在寒冷的西風中遇見他,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必然會走到今晚的這個地方……
肩胛中間的脊椎疼得難受。行動前的幾天,林子粹陪我逛街,路過一家文身店。突然,我心血來潮地拖著他衝進去,說要給他一樣禮物,請人為我刺上四個英文花體字——lzcs,就是他私人定製的手機上鑲嵌的字母。
林子粹勸我不要這樣做,以免留下什麼後患。但我執意要刺青,電動文身機在背後刺破皮膚,先刺上一對黑色翅膀,再加上四個簡單的字母。真是切膚之痛,鮮血往外滲透的感覺,像殺人。雖然,這不過是在行動前給自己壯膽罷了。
x,你無法明白,沒有比今晚更好的機會了,更不能錯過——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凌晨兩點。
頭頂的燈還亮著,卻傳來某種音樂聲……
夜半歌聲?不,是高階洋氣上檔次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天鵝湖》。
沒錯,柴可夫斯基——我只記得這個名字。
這種聲音讓我渾身難受,不是從臥室窗戶傳出的,而是旁邊的二樓客廳——有套高檔的組合音響,經常用來放古典音樂,那也是林子粹和妻子之間,唯一的共同愛好。
這段漫長的交響樂,在凌晨的別墅中,持續了兩個半鐘頭。剛開始,我聽著如同天書,後來隨著旋律的變化,竟也漸漸聽了進去,一星半點地感受到了什麼,時而隨著樂曲而歡快,時而又想掉眼淚。甚至,短暫地忘卻了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
等到《天鵝湖》終於安靜,以為程麗君要去睡覺,二樓窗戶裡的音樂聲,卻令人絕望地再度響起。
同樣是交響樂,從二樓透過玻璃,傳到夏夜的花園,沉悶的奇怪效果,不知什麼曲子,越聽越令人悲傷,簡直是葬禮上的哀樂,似乎每個樂器都像刀子,一片片將人切碎——該不會是程麗君真的想要自殺了吧?
等到這段音樂告終,樓上的燈光卻還亮著。我想,她還活著吧。
要命啊,我尿急了。
能不能在花園的草地上就地解決?不行,警察會檢查整棟房子,如果被他們發現就完了,尿液裡能檢測出我的dna。
髮網勒得額頭髮痛,整個後半夜,看著同一輪月亮,漸漸淡入雲層之中。夏至的天色亮得快,還不如冬至黑夜漫長,哪怕寒冷徹骨。
6月22日,凌晨五點。
當我在別墅底下的花園裡,看著水杉樹冠上發白的天空,憋不住要脫下褲子小便——突然,二樓臥室視窗的燈熄滅了。
對不起,x,我就說到這裡可以嗎?
因為,我餓了。
我要一份鼎泰豐的小籠包,否則回憶不起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