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天。
似乎很遙遠的春天,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陽光越過院牆外的夾竹桃,傾瀉在他赤摞的身上。崔善用被子遮蓋自己,肆意欣賞他背後的肌肉,還有大腿上蓬勃生長的體毛。
為什麼夢到這個?她的請求就要兌現了嗎?
崔善越來越頻繁地做夢,不知是否x爬到她身邊的緣故?但每當睜開眼睛,總是一片空虛,即便故意裝作睡著,整夜強迫自己醒著,卻也等不到他的呼吸聲。
他只需要一樣東西——崔善所有的秘密。
幾十天來,她一直對著錄音筆或iphone說話,簡直把它們當作心理醫生來傾訴,從自己的童年到少女時代,第一次戀愛與第一次被欺騙……每個女人都有這些秘密,只是男人無從得知,或者過分邪惡地想象。
對不起,x,崔善並不是第一次說謊——她沒有說出全部真相。
死亡是什麼?
除了七歲那年,小白被爸爸砸死;十二歲那年,爸爸被大火燒死,還有……關於她的爸爸,那個叫崔志明的男人,他不是被大火燒死的。
十四年前,天雖然也是灰濛濛的,卻沒有難以驅散的霧霾,也沒有黑夜挎著迪奧包的年輕女郎。
那一年,崔志明扔掉bp機,買了第一臺摩托羅拉手機,偶爾會光顧街邊的小發廊。自從離開老家,他就沒正經上過班,在外面做著各種生意,倒也從未讓老婆和女兒吃過苦。偶爾深夜拿回家一大筆鈔票,給麻紅梅買漂亮的衣服和首飾,給崔善買電子琴與遊戲機。
那一年,麻紅梅年邁而久病的父母相繼在老家離世,她在一家服裝店做營業員,總感覺眼皮不停地跳,即將發生什麼大事。那時平均房價只有三千元,夫妻倆商量著準備買套小房子,說不定還能把戶口遷過來。
那一年,崔善小學剛畢業,已開始微妙的身體變化,每天起床似乎都有些不一樣。學校裡有男生為她而打架,男老師看她的目光也略有猥瑣。麻紅梅從沒跟她聊過這方面話題,只是默默觀察,擔心女兒在這座城市早熟,更怕她會受到爸爸的影響。
她的爸爸是個騙子。
那一年,四個放高利貸的傢伙跑來討債,搬走了家裡最值錢的幾樣東西。麻紅梅騙女兒說,為了買新傢俱才把舊東西送人。多年的彩色氣泡破滅,崔志明喝著白酒澆愁,向妻子承認打麻將欠了一屁股債。而跟他合夥做生意的兩個人,一個已上吊自殺,另一個進了精神病院。
從此以後,她多打了兩份工,每週七天早出晚歸十二個小時,只想多賺點錢幫丈夫還債。
但崔志明沒有找工作,要麼在外閒逛,要麼拆東牆補西牆還債,直到所有人遠遠躲開。當麻紅梅深夜疲憊回家,發覺女兒獨自看電視,丈夫滿嘴酒氣地抽中華煙,把家裡天花板都燻黑了。她僅僅說了崔志明幾句,就被抽了個耳光,鮮血順著嘴角滑落。但她沒有流一滴眼淚,在女兒發現前悄悄抹掉。
放高利貸的總是上門,有時還會騷擾女兒。麻紅梅用鐵棍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治安拘留十五天,還丟了工作。丈夫卻沒到公安局來接她。當麻紅梅獨自深夜到家,崔志明正從小發廊回來,帶著渾身劣質香水味。他走進女兒房間,看著熟睡中的十二歲少女鮮嫩白皙的大腿。麻紅梅將他揪到外面,說要跟這男人離婚,崔志明卻抽著煙說:「你可以跟我離婚,但我是小善的爸爸,我必須跟女兒在一起。」
「休想。」
「對不起,法院不會把孩子判給一個剛被公安局拘留過的媽媽。」
崔志明說得沒錯,何況這離婚官司必須回老家打,那裡的法官恰是他的發小,麻紅梅知道自己必輸無疑。
「可是,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把小善帶大呢?」
「算我運氣好,女兒長得漂亮,發育得又早,再過一兩年,就可以帶她去東莞,很快我們父女就能發財了。」
看著丈夫黑青的眼圈,突然變得如此陌生並醜陋不堪,麻紅梅在心裡畫了個紅色大叉。
不久,她有了新的發現——幾個月前,崔志明給妻子上了高額人身保險,一旦麻紅梅意外亡故,他就能獲得上百萬的賠償。
那個夏天,崔志明說在郊外看中一個廢棄廠房,可以盤下來經營廢品生意。他帶著麻紅梅來到荒野,空蕩蕩嚇人的廢墟里,堆滿各種易燃物品。崔志明正要從背後將她推入井底,早有警覺的麻紅梅躲過一劫,兩人展開生死搏鬥,麻紅梅抽出藏在身上的榔頭,最終將丈夫砸暈過去。
她已猜到崔志明的計劃——放火將妻子燒死,偽裝成意外事故,領取保險賠償。麻紅梅同樣也放了把大火,無人曠野裡烈焰沖天,將要把崔志明燒成灰燼。忽然,她改變了主意,冒著葬身火海的危險,將丈夫救出。並且,留下他的衣服、錢包還有證件。
麻紅梅將他囚禁在郊外的小屋,但這地方隨時可能拆遷,必須另尋一個安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