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內衣,崔善很喜歡另一個人送她的那套。
大快朵頤一頓之前,她找到商場唯一的體重秤,指標落在40公斤。好吧,有幾天暴飲暴食的指標了。
在商場樓下的小超市,她買的第一樣食物,卻是薄荷糖。
中午,崔善一個人去吃了麻辣燙,真的是扶牆進扶牆出,最後差點嘔吐,服務員都被驚到了。
隔壁有家經濟型酒店,她用張小巧的索多瑪共和國護照登記,居然挺管用的。住進一間商務套房,窗戶正對巴比倫塔與市民廣場公園。也只有這種房間才有浴缸,跳進去衝了個淋浴。終於有熱水沖刷身體,各種汙垢從身上從頭髮上洗下來,用盡兩瓶洗髮水和沐浴液,足足洗了六十分鐘,幾乎把渾身皮膚洗破,仍覺得無比骯髒,似乎每個毛孔都滲透出油膩與爛蛆。她虛弱地泡在一缸熱水深處,像屠宰清洗後等待被大卸八塊的肉,八十多斤,加上中午吃的麻辣燙。
差點在浴缸裡睡著,嗆到水才醒過來。崔善披著酒店的浴袍,鑽進被窩睡了一覺,直到晚上七點多鐘。
孤獨地躺在大床上,看著窗簾外的世界,不過是擁擠嘈雜的城市一角。遲到的淚水從眼角滑落,讓人有些懷念躺在塔頂,看著一望無際的天空的感覺。
她想,再去巴比倫塔底下看看。
隨便吃了碗拉麵,啃了清真寺門口的羊肉串,來到市民廣場公園。最後的流浪歌手已經收攤,經受不住刺骨的寒風。
崔善依然穿著那個人送的羽絨大衣,坐在一張長椅上,背後是寂靜荒涼的樹叢,仰望黑暗中的爛尾樓頂,還有月亮。
身後驀地響起薩克斯,她情不自禁地跟著旋律,唱起極不標準的廣東歌:「在這晚星月迷濛/盼再看到你臉容/在這晚思念無窮/心中感覺似沒法操縱/想終有日我面對你/交底我內裡情濃/春風那日會為你跟我重逢吹送……」
一曲終了,眼前站著一個男人。
x?
男人懷抱著金燦燦的薩克斯,看著這個古怪的年輕女子,用佈滿皺紋的眼睛。旁邊有盞公園路燈,他的頭髮花白,至少六十多歲。她並不排斥老男人,有的女孩子更喜歡成熟的他們。
但,是你嗎?
她感覺他好像爸爸。坐在長椅上聊天,老男人姓張,退休後常來這兒吹薩克斯玩。兩個多月前,有個年輕人聽他吹了這首《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希望老張每晚都吹一曲,他保證每次坐在長椅上安靜地聽完。老張並未當作一回事,沒想到年輕人真的每晚必來,一聲不吭坐在長椅上,無聲地祈求他再度吹奏。老張在這個公園吹了很多年薩克斯,從未有人從頭到尾聽過。於是,每晚老張都會吹響這首歌,年輕人每次在長椅上坐十分鐘,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秒,像她現在這樣仰望爛尾樓頂。
最近一兩星期,對方再沒出現過,但老張已養成習慣,似乎不在此吹這首歌心裡就會特別難過。
「他長什麼樣?」
「記不清了。」
「不是每晚都會見到他嗎?」
「是啊,但我從沒記住過他的臉——我說不清楚,很抱歉。」
「他穿什麼衣服?用什麼手機?帶什麼包?還記得嗎?大叔,求求你了!」
崔善幾乎要靠在他肩上撒嬌,老男人卻很老實:「都很普通,灰濛濛沒什麼印象。」
「那他說過什麼特別的話嗎?提到過什麼人?」
「嗯——我問過他好幾次,為什麼要聽這首《我和春天有個約會》?但他只是默默地聽。最後一次,他說:還會有一個人,坐在這張長椅上,聽你吹這首歌的。」
不知該說什麼話,她傻傻地說了兩個字:「謝謝。」
「姑娘,那麼晚了,該回家了,再見!」
老張揹著薩克斯離開公園,崔善仍然坐在冰冷的長椅上,回家?不就在巴比倫塔頂上?
仰望幾近零度的塔頂空中花園,不曉得那個男人是否還活著?崔善開啟林子粹的手機,是他平常使用的三星,接到一條最近的簡訊,傍晚時發出的——
「12月15日,程麗君的生日,我們將舉辦一個小型的追思會,你來參加嗎?」
來自一個叫「梅蘭」的人。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