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林子粹也跟梅蘭熟絡起來。經常就是他們兩個人,一起陪伴程麗君去看心理醫生,漫長的治療過程中,他們坐在外面喝咖啡聊天。他要麼不說話,說起來就文縐縐的,還能引經據典。梅蘭學過西方音樂史,很樂意聽他聊柴可夫斯基與拉赫曼尼諾夫之類的。每次看到林子粹的眼睛,梅蘭的心頭就會微微顫唞,許多女人都對他有過這種感覺——這是個令人著迷而又危險的男人。
她開始收到林子粹的微信,半夜裡說些曖昧不清的話,有時關於程麗君,有時又完全不相干。
那時候,正好梅蘭發現了丈夫外遇,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她接受了林子粹的邀請,兩人在酒吧約會。他很會調情,也許早就有過外遇物件,或在外面常有一掖情。可憐患有憂鬱症的程麗君,還以為丈夫忠誠不渝,只因他為人處事極其小心,不留半點破綻。
有一夜,林子粹想把梅蘭灌醉,沒想到她的酒量驚人,最終倒下的是他自己。梅蘭心裡透亮:一旦踩過這條線,就再也回不來了,思前想後,終究懸崖勒馬,冷靜地叫輛計程車,把醉鬼送回家,再沒和他有過私下來往。這個秘密,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自然更不能讓程麗君知道,否則便是早點送她去自殺。
那年冬至,程麗君家裡終於出事,鐘點工從三樓墜落摔斷脖子死了。
兩天後,就是平安夜,四個女人在梅蘭家裡聚會,程麗君哭著說出真相——確實是她逼迫鐘點工爬上去擦窗的。
大家相約彼此保密,永遠不出賣朋友。
接著,程麗君說出一個更為匪夷所思的秘密——
「其實,那個死掉的鐘點工,她是個變態。」
處於重度憂鬱症中的程麗君,平常兩耳不聞窗外事,丈夫又早出晚歸,她的世界裡最重要的人,就變成了那個叫麻紅梅的鐘點工。她時而對鐘點工百般關心,贈送自己的金銀首飾。時而又挑三揀四,比如每次用完馬桶,都要鐘點工再清洗一遍,每隔三天給地板打蠟,每週把所有窗戶擦到幾乎透明。
就像所有沒生孩子的主婦,程麗君在家無聊到了極點,因此越發敏[gǎn],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加重抑鬱。她偷偷觀察鐘點工,從對方說話的眼神里,休息時發呆的樣子,判斷出麻紅梅是有故事的人。
於是,她決定幹一件刺激的事——跟蹤與偷窺鐘點工。
結果是驚人的,每天清晨,麻紅梅都會準時出門買早點,來到市中心的一處爛尾樓。開始,程麗君以為她是去跟情人幽會,後來大膽地跟著她爬上爛尾樓,發現她竟把早餐從樓頂扔下去。等到她離開以後,程麗君才發現底下的空中花園,不可思議地囚禁著一個男人。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厚厚的棉襖,有些簡單的生活用品。
麻紅梅,每天都是這個節奏,從不間斷地給爛尾樓頂的男人送飯,又不跟他說話,像典獄長與終身監禁的囚犯間的關係。程麗君想起鐘點工說過自己老公早就死了——難道,樓頂的男人就是她老公?這樣的囚禁已持續了很多年?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雖然,我不是故意想讓她摔死……」程麗君面對三個最好的閨蜜,從來不曾說過謊話,「但麻紅梅死後,我反而輕鬆了許多——再也不用擔心每天與一個心理變態朝夕相處了。」
當時,梅蘭內心想的卻是:親愛的麗君,難道你自己不是變態嗎?
全曼如與章小雪卻表示不相信,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又不是拍電影!她們一致認定,是程麗君的憂鬱症產生的幻覺,在鐘點工死後的這兩天,編織出了這樣瘋狂的故事。
「你們不相信的話,可以跟我去看看!」
次日,四個女人結伴前往程麗君所說的爛尾樓。
聖誕節的陽光下,梅蘭穿過市民廣場公園,第一次看到了巴比倫塔。
這是一棟骷髏般的建築物,裸露著行將腐爛的發黑骨頭,血管與神經早已不復存在,如果塔頂真的禁閉著一個人,不過是食腐的黴菌與蛆蟲罷了。
章小雪已事先做足功課,查清了爛尾樓的前塵往世——
巴比倫塔的主人生於本市,人們稱他為「教授」,年輕時偷渡去香港,不知如何掘到第一桶金。兩伊戰爭期間,他自稱巴哈教徒去中東做生意,為伊拉克建造各種基礎設施,一度成為薩達姆最大的承包商。此人資助發掘了古巴比倫城遺址,說在地下得到先知巴布的教誨,要在東方重建通天塔。中國第一波房地產縞潮,他攜帶從海灣戰爭賺來的鉅款回國投資,邀請某位建築大師設計巴比倫塔,酬勞則是一尊兩千五百年前的尼布甲尼撒石像,從傳說中的通天塔底下挖出來的。下面圓錐形的十層,計劃造成綜合性商場,底樓則是私人博物館,全球收藏古巴比倫文物最豐富的一家。上半部分的十層,將是五星級酒店。至於頂樓的空中花園,誰都不曉得什麼用途。
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全中國出現了無數棟爛尾樓——巴比倫塔是其中之一,在它結構封頂的第二天。
第三天,巴比倫塔的主人,傳說中令人著迷的「教授」,站在塔頂的空中花園,口誦古老經文,一躍而下……
警方尋遍附近每寸街道,包括屋頂與綠化帶,甚至到不遠處的蘇州河裡打撈,都沒找到他的屍體,彷彿在半空消失。而他價值連城的收藏品,大多被索回伊拉克,2003年隨著美軍攻陷巴格達而付之一炬。據說「教授」與這棟爛尾樓融為了一體,每根裸露的鋼筋,每塊斑駁的磚頭,每道水泥縫隙,都是他的骨頭、肌肉和血管。而他的鬼魂,則永遠飄浮在巴比倫塔上空,比如那座人所未知的空中花園。
「麗君啊,你說,你看到被囚禁在塔頂上的男人,會不會是那個教授呢?」
「誰知道呢?」她們穿過綠化帶背後的小門,梅蘭仰望絕頂之上的牆,「既然,都已經到這裡了,不妨上去看看吧!」
四人小心地進入爛尾樓,爬上漫長的十九層樓梯,來到巴比倫塔頂的荒草叢中,扒著欄杆偷窺空中花園,果然發現了那個男人。
誰都不敢說話,像看動物園裡的大猩猩,注視這個即將餓死的人。他看起來好幾天沒吃過東西,骨瘦如柴地躺在牆角,也不發出任何聲音。
全曼如與章小雪嚇得當場逃跑,梅蘭和程麗君一直追到爛尾樓下,才把她們兩個叫回來。四個女人商量半天,全曼如沒有絲毫主意,章小雪則主張趕快報警,程麗君堅決反對,認為這會給自己帶來更大麻煩——對啊,她們怎麼會發現這個秘密的?是否與鐘點工麻紅梅的死有關?程麗君還對警察說謊了?
最後,梅蘭提出個方案:扔根繩子下去,放這個男人逃出來,但又看不到她們。
大家都點頭認可,再次登上巴比倫塔,準備好了堅固的繩子,一頭固定在樓頂,另一頭扔下空中花園,還留下幾千塊現金,作為男人逃跑後的生活費。
當她們回到地面不久,有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人,目光呆滯地來到市民廣場公園。周圍許多人在搞聖誕促銷,卻沒有一個上前幫助他,想必把他當作了乞丐。
男人消失在人群中,梅蘭這輩子再沒見過他。
十分鐘後,四個女人聚在街對面的星巴克,擦著額頭冷汗:「太刺激了!」
梅蘭看著窗外的爛尾樓頂:「親愛的,你們不覺得嗎?這座空中監獄,是老天恩賜給我們的禮物。」
這一天,是「絕望主婦聯盟」成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