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按門鈴,直接插入大鑰匙。果然開啟房門,眼前是條長走道,兩邊隔著簡易牆板,緊閉好幾扇小門。有樓梯通往二層,原來是複式的房子,樓下就有七個房間。廚房響著微波爐的轉動聲。不知哪裡傳出《甄嬛傳》的對白。有個年輕女孩等在衛生間門口,穿著粉色睡裙黑著眼圈,冷得不斷哆嗦,敲門問廁所用好了沒有。她毫不介意崔善的出現,只當作某個新鄰居。
這是一套群租房,也不是沒住過這種房子,崔善看了看小鑰匙上的「12」,踩上吱吱呀呀的狹窄樓梯。
二樓的最深處,看到門上的「12」,不曉得x在屋裡嗎?
小鑰匙上的六枚齒牙,被她緊緊捏在手心,鋸子似的來回撕咬,幾乎要磨出血來,直到隔壁傳來刺耳的叫聲,好像是對失業的小情侶在吵架。
終於,崔善將小鑰匙塞入鎖孔,門後安靜得宛如墳墓,手指才微微用力,轉動著開啟門鎖。
x的家。
十來個平方米,朝東的落地窗正對天空,一覽無遺地俯瞰巴比倫塔。
當崔善轉回頭來,卻看到了牆上的自己。
整堵牆,從天花板到地面,幾乎貼滿了一個女人的照片……
從五六歲小丫頭的黑白照,到戴著紅領巾的集體照,還有三口之家的全家福——她的爸爸是個英俊男子,媽媽亦曾是個美人,穿的衣服也很體面,而她同時繼承了父母的容貌。崔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當她是個羞澀少女,穿著不知什麼初中的校服。崔善久久凝視這張照片,手指觸控自己十四歲的臉頰,就像x在望遠鏡裡想象她的皮膚溫度。
她有過一個英文名字,大學英文課上起的,但很少有人記住,後來幾乎沒再用過——odette。這行字母貼在x的床頭,跟著三個中國字:奧黛特。
好奇地翻開紙條背面,還有一行漢字與洋文——
odette=奧黛特=Одeta=奧傑塔
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牆上除了她的各種照片,比如跟高中班主任的合影、大學寢室的閨蜜私房照、辦公室戀情裡秘密傳遞的巧克力……還有雪片般的影印件或掃描件:高考成績單、讀書時獲得過的獎狀、在高階會所留下的報名資料、淘寶和京東上的交易記錄、去醫院檢查的臨時病歷卡、早已刪除但被別人保留的微博截圖……
最近幾張照片是手機自拍——她穿著臃腫的旅行服,背景是藍天白雲下的洱海,三座白塔修長地矗立在身後。還有兩張是在麗江的酒吧,標註著拍攝時間:今年二月。
幾張a4紙用圖釘固定在牆上,竟是網上覆制的星座密碼——
6月22日——優點:浪漫、擅長表達情感、富想象力。缺點:天真、不切實際、喜歡操控一切。生日花:風鈴草。誕生石:珍珠。當天出生的名人——1940年: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1949年:梅麗爾·斯特里普。1962年:周星馳。1964年:阿部寬。1964年:丹·布朗。1987年:李敏鎬。
看到這些列印出來的文字,崔善忍不住會心一笑,大學時代追過她的男生,同樣也在床頭貼過這樣的內容。
但在牆上最醒目的位置,紅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大字——
每天吃三次藥
難道,在x給她的麵包和水裡,藏著某種特殊的藥?一如在注射器裡混合的兩種藥劑會變成致命毒藥?也許,這就是她每晚睡得很死,當他半夜潛入躺在身邊,自己也無從察覺的緣故。
牆角還有幾排歪歪扭扭的「正」字,仔細數了數居然是二十四個。
一百二十天。
沒錯的,地球上再不會有任何人比x更熟悉崔善了,這種瞭解程度甚至超過了她本人。
真的是這樣嗎?
崔善繼續檢查這個房間,櫃子裡沒什麼衣服,也沒看到生活必需品,更別提電腦、手機、錢包、證件之類東西了,看來他是剛搬家。
但在窗臺上壓著個白皮信封,上面寫著x的筆跡——
to:奧傑塔
x留給她的信?
崔善過去的英文名odette,根據x寫在床頭紙條上的邏輯,最終等於奧傑塔,也是《天鵝湖》女主角的名字。
開啟信封的剎那,卻沒看到任何信紙,僅有一沓沓紅色與綠色鈔票——人民幣一萬塊,加上三千美元,都是舊鈔票。
她無聲地把信封塞進風衣口袋。
其實,崔善很需要這些錢,一旦刷卡或atm提現,就很容易暴露位置,只有使用現金才是最安全的。而林子粹留下來的五千元,這些天已快被她花光了。
有些事情,人永遠無法理解,崔善也不需要知道答案——這個男人為何對她這麼好?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x把鑰匙塞到她的口袋裡,他就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了。
她開啟寫字檯的抽屜,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張大照片,寫明五一中學的畢業照。仔細端詳半晌,手指劃過其中的每一張臉,卻終究無法找到自己。
最後,崔善回到窗後,眺望對面爛尾樓的塔頂。
等一等,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她慌亂地拿起脖子上的望遠鏡,就像過去四個月來,x每天所做的那樣——在橢圓形的狹窄視野中,最後一棵乾枯的石榴下,躺著一具男性屍體。他扭曲著四肢,露出青灰色面孔,眼睛至死都沒閉上,直勾勾地仰望天空。
林子粹死了。
顯然,x並沒有像對待崔善那樣對待林子粹。
看到他惡形惡狀的屍體,不知是餓死還是凍死的,表情凝固在最痛苦的時刻。崔善本以為自己會哭,卻連半滴眼淚都沒有,只感到反胃,差點把中午的過橋米線都吐出來。
但是,空中花園裡不止有林子粹的屍體,還有一個女人。
崔善幾乎站在窗臺上,用望遠鏡不停地調整距離,確信這並非幻覺。
那個女人還活著。
她正在絕望地喊著救命。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雪白漂亮的面孔,宛如韓劇裡的少婦。身上穿著burberry的大衣,耳環與戒指都鑲嵌著鑽石,養尊處優的有錢人。她的頭髮散亂,額頭擦破皮剛結疤,也許剛掉進去不久。
剎那間,崔善想起了這張臉——6月22日,凌晨五點,程麗君被殺現場的床頭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