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老魯趕去王建墓上班,老王去茶鋪做調查,我則把腳踏車推到了工會大院外的修車鋪。修車匠問了車價,笑道:「同學,你買了賊貨了。」我嚇了一跳,咋辦呢?「咋辦?涼拌。」他幸災樂禍說了句俏皮話,吹著口哨,替我加了嶄新的鎖、鈴鐺。還拿毛茸茸的大手在座墩上一拍,著實讚道:「好車。醜是醜點兒,經得用。農民趕場,用它載300斤肥豬都壓不垮。才30元!」
我忐忑騎過了九眼橋,心情才慢慢轉好了。
九眼橋始建於明朝天啟年間,下邊壓了九個洞,上面是個很高的弓背。從前的學生考這所大學,天不亮坐黃包車過橋,專門有人等在橋頭,嚷著:「考上!考上!犒賞!」猛地把車子推上去,考生趕緊把賞錢塞過來。
而今,弓背只過汽車了,行人、腳踏車則走兩邊加設的輔道。
昨夜下過雨,錦江的水漲了起來,盛滿河床,頗像是流動的湖泊。橋洞邊有人撒網,有人甩白竿,不時有大魚出水,鱗光閃閃。教五代史的老師說,前蜀皇帝王建曾在這兒檢閱過艦隊,春風十里,千船競發……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過了九眼橋,又過了東門大橋,我騎進老城區,折而向北,徑直朝大慈寺而去。
上一次來大慈寺,還是剛念初一的10月。為了備戰,給解放軍造子彈,全民都發動起來收集廢鋼鐵。我和幾個男生推著兩輪的平板車,合法逃課,嘻嘻哈哈,四處閒逛。穿過熱鬧的鹽市口、春熙路,轉了幾轉,突然就到了個僻靜的地方,時近正午,靜而又靜,連蟬子都啞巴了。木頭房子緊挨在馬路兩邊,泡桐是濃密的,日光也很強烈,影子卻短到了沒有,活像午夜森森。我們都有點發憷,誰也不再吱聲。再走,又發現幾條小街,射線般匯聚到一座巍巍山門前,形成一大塊空壩。
山門是緊閉的,牆上有鮮紅的標語,空壩曬得發燙,偏偏釋放著寒意。
「日怪,」有個男生怯怯說,「這是哪兒哦?」
「大慈寺。」班長見過點世面。
「咋不見和尚呢?」
「早就攆起跑了。」
「為啥子?」
還沒人回答,突然就被一陣嘹亮的小號聲沖斷了。
隔著空壩,我們看見對面樹蔭下,一位高個子青年舉著小號,旁若無人地吹奏著。吹的是《閃閃的紅星》主題曲,英武、驕傲,非常不平凡。
一隻黑公雞踱過來,立在他腳跟前,也伸長了脖子聽。
吹完了,他退到更深的樹蔭裡,不見了。黑公雞脖子一梗,喔、喔、喔叫了起來!我們面面相覷,揉揉眼睛,好像是眼花了。「日怪。」起初那個男生又在咕噥了,但沒人接他的話。
自那以後,我偶爾想起大慈寺,就像想起荒涼的海灘。
今天再來,時間已過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