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過了早餐時間,我去小館子喝了碗豆漿,買了三根油條,吃了一根,另兩根包了提走。沿著文史樓前邊的大路,拐入經濟系邊上的林蔭小道,有一扇小門,憑校徽,可免票進入望江樓公園。
我在望江樓下的茶鋪找到了老王。他面前放著一碗蓋碗茶,還有一本筆記本,但沒有開啟。酒氣已沒了,表情是平靜的,似乎在沉思。
他給我也要了一碗茶。我讓他趕緊把油條吃了。「空肚子喝茶,人想吐,又吐不出,難受得要死。」
「你體驗過?」
「高中時候給女同學寫情書,被她嘲笑了一頓,就賭氣去鶴鳴茶社泡了一上午。」
「呵呵,還沒戀愛,先嚐了失戀的滋味。也好,從此對女人免疫了是不是?」
我自嘲地笑笑,起身溜達一下。望江樓在清代時,是全城最高的建築。樓下有個大碼頭,叫作玉女津。千百年間,出蜀的船隻都從這兒啟程。旅程渺渺,臨行了,就要在樓下襬幾桌酒席,話話別。酒足飯飽,迎風灑幾滴淚,方才解纜揖別。我們來上學時,碼頭已然廢了,但江中還有一條小渡船,船頭尖尖的,覆了竹篷,靠一根鐵鏈繫住上游的鐵樁,鐘擺一樣在兩岸之間晃,來回一次兩分錢。我們在渡船上留影。老王說,比《邊城》的渡船強多了,可惜少了一個女孩子。
而今渡船也沒有了,只剩了一汪水。對岸是紡織廠,工休時間,戴了白帽的女工們在江灘上閒坐,遠望去,像落了千朵雪花。我問老王,這景象如何?他說,一朵,是觸手可摸的;千萬朵,就只是夢。我說,夢有夢的好。老王說,我沒說夢不好,但我只要那一個。
而今,連這對話也遠了,再過兩三個月,各自東西。
老王吃完了油條,卻一字沒提昨晚酒醉的事。
我不討無趣,也不多問,徑直把夏曉冬說的話轉述了。他聽完,臉色陰沉著,不吭氣。
我又說,如果是我,就懶得接他的招。他還沒長醒,毛頭小子,迷著打架鬥毆。你去辦你的大事吧。
他的眼睛漸漸放出光來,冷冽刺人。「錯,這就是大事。」
「……」我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麻煩你轉告他,我同意。越快越好,我拳頭都發癢了,今天就可以。當然,他也可以準備一兩天,後天吧。」說著,他把兩隻手擰緊,關節拔出啪啪的聲音。
日怪,我心頭暗暗說。完全不像是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