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你還沒去過吧,泉州有個南少林……我就是泉州人。」他看著窗外,臉上漾著一汪白光,「我爸爸是業餘體校的武術教練,我從小自然就是習武的。家裡養了只獼猴,爸爸帶我一起觀察猴,練猴拳。還帶我去動物園觀察鷹,練鷹爪拳。每年參加少兒武術賽,市裡、省裡的獎牌拿了一大把。如果運氣好,我也能在《少林寺》裡演個反派的狠角色。信不信?」
我誠懇點頭,說,信。
他笑了笑。「我沒這個運氣。可我成績又特別好,上了初中,一直都是物理科代表。不怕你笑話,半個泉州城裡,我也有過神童的名聲,能文能武嘛。我爸爸那輩人,信的就是數理化。我是個孝子,就來這兒唸了天文物理系。我爸爸說,這是手藝活兒,天上、地下的手藝都學到了,今後再不濟,開個修理鋪,修不完的收音機、電視機……哈哈,他是個好爸爸。你爸爸呢?」
我說,我爸從不跟我談這些。
「那談啥?」
啥都不談。我其實沒吭聲,這麼說,沒人會相信。
他一笑,把這個問題放過了。「我念了天文物理,又進了武術隊,才發現自己愛的,還是揮拳踢腿的事。最喜歡的,是找對手比武。武術隊的隊友,都被我比下去了,隊長也曉得,我敬他是學長,不搶他的位子,而其實,我才是第一。後來,我把成都的高校,包括體院的武術系,都比試了一遍,沒輸過。即便輸了,過幾天也能贏回來。於是就琢磨,要參加大學生運動會,拿武術的金牌。」
他頓了頓。我耐心地等著。
「你大哥一拳把我打醒了。」
我沒有糾正他。
「我這才想明白,從前的比賽,不過是表演,像京劇裡的武生,標準是看誰的動作流暢、漂亮和規範。其實呢,就是沒標準。只是比,不對打,不互搏,等於就是花架子。譬如你跟猴子學,就算變成了猴子又怎樣,猴樣還沒擺好,人家一拳就把你打趴了。猴子裡只有一個會打的,孫悟空,可那是瞎編的。」
那,西洋拳呢?
「硬打硬。有規則,有裁判,一對一,拳頭定輸贏,輸家趴在擂臺上,贏家接受歡呼。以武會友,點到為止,不戰而屈人之兵,統統是他媽廢話。」
他突然來了氣,退半步,猛地一抽左拳!我聽到風聲一緊,不覺就退了一大步。
「這是勾拳,打在下巴上,牙齒都要飛出來。」他說。
很厲害。你爸爸知道嗎?
他點點頭。「過年回家,我用西洋拳把他的幾個高徒全打翻了……還有幾個拒絕打。我爸爸很悲哀,但什麼也沒說。」
我默然了一會兒,最後問,跟王大衛比賽,你勝算有幾成?
「九點九。」他笑笑,很愛憐地抹了抹下巴。他漂亮的下巴上,淡青的鬍子已經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