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直到我們去食堂打了飯回寢室,也一直沒出現。我還是給她打了一份回鍋肉、一份紅燒茄子,扣在飯盒裡。
老王打了兩份豬腦花燒肥腸、一份肝腰合炒、一份熗蓮白,還比平日多打了二兩飯。大家默然無語,寢室裡只有咀嚼聲,沆瀣著飯菜的氣味。老王突然說:「中醫說缺啥補啥,我啊,缺的就是豬腦子。」說罷,嘿嘿一笑,又補了句:「扯×蛋!」大家不敢接話。
吃了飯,各自靠在床頭打盹,翻書。到了1點半,老魯吼了聲:「走!」拉開門,又「咦」了聲,回頭亂看。
門口站著寶珠,滿臉是汗,襯衣也溼了,沾在身上,線條畢露。我趕緊招呼說:「是找我的。」老魯擠了擠眼睛。
寶珠說:「俺晚了,七哥,對不起。」我問她吃了沒有,她搖頭。趕緊把飯盒、勺子遞給她。我說:「可惜冷了。」她不吭聲,笑得臉發燒。
老王摘了拳擊手套拍了拍,衝我嘀咕道:「你小子能耐了,四處當哥啊,小點兒心。」我沒時間分辯,一撥人匆匆就往磚窯去。
寶珠邊吃邊問:「去演啥戲呢?」我不搭理她,只在她肩上拍了拍。
夏曉冬、葉雨天已經等在那兒了。
觀眾說多不多,也不很少,雙方室友,加上等著看好戲的燒窯工,足有30來號人。夏曉冬還請來一個體院的助教做裁判。場子在紅磚矮牆內、洗澡棚之外,一小塊空地。
這幾天降溫,風吹過,我和幾個沒添衣服的都有點縮脖子。老王和夏曉冬把上衣脫了,身上肌肉一鼓鼓的,沒一毫髮抖。裁判宣佈了規則,雙方用拳擊手套碰了碰,各退後了兩三步。我們退得更遠點,緊靠了牆根、樹根。葉雨天神情冷冷的,寶珠嘴裡還在響亮地嚼著。我看了她一眼,她說:「可香了,七哥。」忽然,她差點叫起來:「演啥戲呢?這不是要打架的嘛!」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趕緊住嘴,但眼睫毛下,杏子眼閃閃發亮。
老王個子高一頭,雙目精光大盛。夏曉冬還是像鷹一樣英俊,揚起頭,兩眼卻微眯。他們各自的兩條腿,都在原地輕快地跳躍。突然,老王大叫一聲,猛出一拳!這很不像老王的風格,他之前從不主動攻擊,而且拳擊也不興吼叫,又不是《少林寺》。但,這一拳確實打得好,快、準,夏曉冬向後一跌,幾乎倒地,好歹站住了。
但老王立刻又是一拳!夏曉冬再向後跌,撞得槐樹劇烈搖晃著,燒窯工晾的衣服落下來,竟把他的臉矇住了。
裁判立刻向老王示意:停。
但老王哪肯,再發一拳,隔衣打在夏曉冬臉上。「砰!」的一聲,他終於栽倒了。
葉雨天衝過去,把他臉上的衣服扯開了。裁判數點才到三,他伸展腰姿,嗖地一躍,起來了。這動作,卻又很像《少林寺》,大家都喝了一片彩。但他的一隻眼血腫,半邊臉瘀傷。
寶珠還在吃,嘴裡包滿了飯菜,但沒嚼,很專注地看著夏曉冬的手。
老王吸口氣,又開始了出擊。但夏曉冬一直在躲閃,和他保持著好一段距離。
觀眾已覺得有點乏味了,裁判也向夏曉冬發出了警告,不準消極怠惰。就在一瞬間,沒人回過神,夏曉冬已貼近老王的身前,右一拳,左一拳,打在他臉頰上。這兩拳,夏曉冬親口告訴我,叫勾拳。真是快如閃電,出其不意。
老王倒了,爬起來,又捱了兩勾拳。再爬,再挨。還有一拳是挨在肚子上,哇一下,嘴裡射出一股棕色的物質!後來,他也撞到了槐樹,順著樹幹坐到了地上。樹上的衣服也落了下來,罩住了他的臉。夏曉冬就半跪著,隔了衣服,飛快地猛擊他頭部,砰、砰、砰、砰,像打沙袋。
很多人把臉轉開,不敢看。
裁判和葉雨天終於把夏曉冬拖開了。他繼續把拳頭擊向空氣,仰天大笑著,如猛禽長嘯。
老王的頭已耷拉到了一邊。老魯把衣服扯下來,先試了試他的鼻息,嘀咕一聲:「還沒×死。」那張臉,血肉模糊,像顆爛西瓜。
「還沒×死……」老王也在喃喃著,還哼哼了兩下,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