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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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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媽媽回答,接著又說,「正如我預料過的,我們成了關係極好的朋友,直到某個時期。」

「某個時期?是到聚會結束嗎?」

媽媽既沒肯定也沒否認,在樹裡的敦促下,繼續講述往事。

捐精人是和丈夫一起選擇的,選的是儘量與丈夫相似的人。個子高高瘦瘦、運動能力比藝術才能突出、瞳孔和頭髮是褐色的。在選擇學歷時,涼子內心掠過一陣莫名的緊張,一直以來接受的教育都在告訴她,僅用學歷判斷一個人是多麼的愚蠢,涼子也自認不會光憑學歷去判斷人的能力。即便涼子自己,雖說是私立大學畢業的,但也不是一流的大學。可是當眼前同時出現國立、公立、私立大學以及職業高中的選項時,涼子發覺自己還是在試圖做出某種判斷,比起名不見經傳的大學,自己終究還是傾向於選擇名校畢業的捐精人。看得出丈夫也是一樣的想法,他也想選擇一個比自己優秀的人。

自從第一次造訪輕井澤的診所起,自己就陷入一種輕度亢奮狀態,關於這一點涼子是後來才意識到的。在選擇捐精人的時候並沒有感覺,也沒有想過丈夫當時說不定也處於亢奮狀態。不是作為病人而是作為顧客在做選擇,不知不覺兩人都對選擇權投入了極大的熱情,當時的心態誇張點說覺得自己擁有主宰一切的能力,最起碼知道決定權在自己手裡,有一種奇妙的萬能感。當多年以後的現在,女兒問起這些事時,涼子當然沒有把當時的狀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涼子換了種說法告訴樹裡:「我們想讓生下來的孩子擁有我們兩個不具備的優秀素質,當時覺得是可以做到的。」涼子認為這麼說並沒有錯。當時她發自內心地祈願孩子將來能夠具備眾多優秀素質,丈夫也應該是這麼想的。比自己成績好、比自己健康、比自己漂亮、比自己運動能力發達、比自己有藝術才華、比自己……比自己……經過這番徹底、客觀的審視後,發現自己原來是個普通平凡的人,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自在,自尊心也沒有受挫。總之當時唯一想望的就是賦予將來的孩子一切美好的事物。

就這樣,涼子和丈夫選出了一名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捐精人。

如果一次人工授精不成功,不會再進行第二次。這是涼子夫婦在接受治療前以及決定接受人工授精後,用盡所有可能利用的時間,充分討論後達成的共識。他們不打算像早坂夫婦那樣毫不氣餒地進行第二次、第三次挑戰,這一點也是反覆討論後做出的一致決定。就是在這樣的第一次嘗試中,涼子懷孕了。

涼子覺得活在這個世上,沒有比懷孕更開心的事了,她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言語來形容這份喜悅,丈夫也喜極而泣。在享用慶祝宴的餐廳裡,兩人接受了周圍人的祝福,感動得淚流滿面。那天夜裡,丈夫對涼子說出了那段時間以來的真實感受。事實上涼子丈夫在去診所諮詢時以及後來的那段時間,都是很困惑的,決定接受治療也只是因為沒有退路,他心裡其實一直在懷疑這麼做是否正確。可是今天,終於能夠真正感受到這樣的選擇是對的,切實體會到自己就要成為父親了。「我要當爸爸了!只有我是這孩子的爸爸!」丈夫這麼說著又哭了起來。

比涼子早懷孕的早坂碧在快要進入安定期前流產了。可早坂真美雄、早坂碧這對夫婦和涼子夫婦之間並沒有因此產生隔閡,涼子和丈夫兩個人一起安慰早坂夫婦,鼓勵他們再試一次。

涼子是在懷孕進入安定期後才告訴家人的。她自己的母親,還有公公婆婆都對這一事後通告感到不快。涼子父親是在她上初中時去世的,母親憑藉一己之力把涼子還有弟弟妹妹們送進了東京的大學,供養他們到畢業。當母親知道涼子不孕的原因在丈夫時,甚至還勸過涼子離婚。涼子坦陳的非配偶間人工授精的方式,到最後也沒得到思想保守的母親的認可,母親還在電話裡讓涼子別再回家了。涼子請弟弟妹妹幫忙求情也無濟於事,從親戚口中得知母親還說「我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兒一女」。公公婆婆倒沒做得這麼絕,但明確表示了不贊同的態度,特意打電話給涼子說什麼「你就算生下來了,也不是我們的孫子」。那年新年涼子還曾和丈夫一起回老家探過親,從得知懷孕的第二年新年起,涼子公公就傳話來說只讓丈夫一個人回去。

但這些事並沒有消減懷孕帶來的喜悅,涼子心想只要自己覺得好就行,管他們呢。

親人們冷淡拒絕的態度使得涼子和早坂夫婦越走越近。流產後的早坂夫婦在涼子面前並未流露出悲傷的情緒,而是成為涼子傾訴的貼心聽眾,還把父母親戚推薦的有關懷孕、育兒的書籍借給涼子。就在涼子即將臨盆的時候,碧經過幾次治療終於成功懷孕了。大概是經歷過一次流產的緣故吧,真美雄對碧的照顧超乎尋常,不僅僱用了分別專管做飯、打掃和清洗的幾個保姆,甚至不讓碧到超市購物。所以生孩子前,涼子整天都往早坂家跑。早坂真美雄在父親經營的一家制造錄音器械的公司工作,住在世田谷區一幢看起來不像是他們這個年齡層的年輕夫婦住得起的豪宅裡。大概三百多平方米的範圍內有一半是鋪滿草坪的庭院,還有一幢西洋風格的小樓。在面向庭院的客廳裡,涼子經常和碧喝茶聊天,有時也說些和丈夫不能說的話。像是,「你還是以老公為基準選擇了捐精人嗎?」「要是孩子和老公一點都不像該怎麼辦啊?」總之,涼子和碧無話不談。

碧和涼子不同,是有著堅定信念的。涼子看得出這是她和真美雄商量後的結果,因為真美雄也說過幾乎同樣的話。

「我們不在乎捐精人是誰。」這就是碧和老公商量到最後的結論,「我們都想孩子想到了這種地步,我們這種迫切的願望就已經決定了這個事實:這個孩子就是我們的。」這個堅定不移的回答不久也成了涼子的觀點。「所以我們不打算把這些事告訴將來的孩子。不是隱瞞,而是從一開始他就是我們的孩子。」涼子也接受了這個說法。很快,涼子陷入一片迷茫中:自己的信念僅僅只是拾取了碧的觀點嗎?還是和自己丈夫商量後得出的結論?

「我們生下孩子後,不想在城裡養育孩子,要到自然風景優美的地方買套房子。」碧摩挲著還沒有隆起的扁平肚子,神思嚮往地說,「一個能四處打滾,充分嗅到泥土氣息的好玩的地方。對了,我們一起在那裡度夏吧,在院子裡支上帳篷,捉捉蟲什麼的。」涼子雖有些驚訝於碧那種買房猶如買雙襪子的輕鬆口氣,一邊也不禁沉浸在幻想之中。將來和自己的母親以及公公婆婆在鄉下過年過節已是不可能了,要是碧在鄉下真的置辦了那麼一所屋宅,自己也可以讓孩子去體味大自然了,於是半開玩笑地笑說:「好啊,一定要叫我哦!」

一九七八年涼子平安產下一名女嬰,取名為「樹裡」,是丈夫取的。他在病房裡戰戰兢兢地抱著剛生下來的嬰兒,低聲解釋說,接到涼子要生產的通知後趕往醫院,在等候室裡等待的時候,看到了窗外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美得好似一幅畫,自己都看入迷了,想到自己和涼子從今往後要為這個孩子創造一個任何時候都能安心迴歸的安樂窩,必定要像那棵樹一樣美好的安樂窩,於是就取名叫「樹(的故)裡」。丈夫害羞似的說完了這番話。

氣氛沉悶的聚會最終沒有任何結果。波留說出要尋找父親的話,可是誰都沒有那家曾經存在,現已消失的診所資訊。波留先說了一句「我還有工作,得回去了」。此話一齣,大家也都開始準備離開了。賢人說了句還會組織大家聚會,而積極響應的只有紗有美一人。樹裡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拖拖拉拉地走到電車站,於是走到大路上後就叫了輛計程車,一個人坐了進去。

「你去山莊嗎?」接到雄一郎的這條簡訊是在聚會過去了兩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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