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都不太熟悉新宿一帶的酒館,出了咖啡館後隨便找了家就進去了,發現這是家年輕人聚集的酒館。館內光線幽暗,都是一個個用簡單隔斷隔成的小單間。喲,真便宜啊,開啟選單的彈發出一聲感嘆。賢人則在一邊看著彈和樹裡輪流點了許多菜。
從咖啡館出來尋找酒館的路上,彈講述自己的大概情況。彈的祖父最早經營的是製造錄音器械的公司,彈的父親進行了汽車專用音響裝置的開發和製造,一下子擴大了公司的經營規模。彈大學畢業後在一家電機制造廠做了五年的「小學徒」後回到父親公司,目前作為「見習總經理」在公司裡「打雜」。說話間,賢人明顯感覺到樹裡的緊張感在迅速消散,她的心情也豁然開朗起來。賢人不由得想知道彈這種真誠、率真、表裡如一的性情,以及因此打動人心的本事,是在成長過程中獲得的,還是與生俱來的天性?至少賢人自己的過去就不能說是無憂無慮的,雖然不能全歸因於母親挑明的那些事,但也不無關聯。從前曾給賢人寄送過信件的那個陌生男人,也是通過非配偶間人工授精生下來的,但不是在那家診所,而是大學附屬醫院。長大後才聽聞自己出生的秘密,那個男人甚至煩惱到要自殺,然後開始大海撈針般尋找與自己相同境遇的人,目的是互相交流以及合力尋找捐精人「父親」。雖然沒見過這個人,賢人還是忍不住將他和彈,或者說把自己和彈做了對比。
啤酒端過來後,三人先乾了杯。或許是第一次進這種便宜小酒館,彈滿懷新奇地環顧了小單間後,入神地看起大得出奇的選單來。生魚片大拼盤、私家現制豆腐、西紅柿水菜沙拉,一道道菜依次上桌了。
「剛開始聽說的時候,你也嚇了一跳吧。現在呢,已經釋然了?」樹裡冷不丁直奔主題地發問了。
「可不是,最開始我是嚇了一跳。可怎麼說呢,當時有點發蒙。雖說沒有去怪他們撒謊,可聽說什麼不認識的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時半會兒真接受不了。‘那我到底算什麼呢?’像這種問題,我也曾百般思索,想琢磨出個究竟來,後來想煩了,想夠了。心想反正自己已經在這兒了,明天肯定會到來,明天來了肚子就會餓。再加上知道這事之前,我就隱隱感覺有什麼不對,是直覺吧,曾想過自己是不是抱養來的,那麼懷疑的時候也很痛苦。」
彈說話時,樹裡一直盯著他看。
「關於夏日聚會,你和父母談論過嗎?」賢人問道。賢人認為自己是去山莊拜訪的人,所以主人那邊說今年不搞聚會了,也只有聽從的份兒。可彈在那之後一定還去過山莊。
「小時候就聽大人糊弄了幾句。長大後聽到的說法,怎麼說呢,更叫我哭笑不得。理由竟然是說要是孩子們之間談起戀愛就麻煩了……」
「啊,怎麼回事?」「什麼意思?」樹裡和賢人同時驚問。
「你們不知道嗎?」彈一臉茫然,道出了原委。
夏日聚會成為慣例後又過了幾年,彈的父母開始懷疑診所的捐精管理並非像他們說的那樣嚴格。起因是一名在診所懷孕的女子引發的官司糾紛。這名將近四十歲的未婚女子以「想在最後期限內生育」為由前來診所就醫,然後懷孕、生產,可孩子生下來後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該女子以與契約不符為由提起訴訟,當然官司沒能打贏,可是引起了媒體關注。即便是在當時,診所這種讓「沒有男性伴侶卻想要孩子」的女性懷孕的做法還是很罕見的。於是有家八卦雜誌採訪了一名自稱捐精人的男子。報道中描述了這個匿名捐精人不無得意地說因為「比打工合算得多」,所以才做這事的。還說為了掙錢提供了好幾次精子,診所雖然要求提供詳細的學歷、病歷背景,但其中有一半不需要證書,大部分人都是隨便寫寫的。一位參加聚會的母親偶然讀到了這份雜誌後,告訴了彈的父母。吃驚之餘他們來到診所確認報道內容的真偽。當然,診所方面稱報道謊言連篇,還說正在準備要告那家雜誌。他們還出示了一份由某個捐精人提供的隱去姓名住址的證書。可彈的父母還是不相信,還去尋找過接受採訪的那個捐精人,但最終沒有找到。
疑心一起是沒有止境的,事情發展到這步,彈的父母首先想到的是如果雜誌上刊載的那個捐精人提供過幾次精子的情況屬實,那麼在診所接受治療後生下的孩子中,有可能存在生物學意義上的兄弟姐妹。
彈的父母舉辦夏日聚會的初衷是想創造一個場所,讓擁有相同境遇的家庭能夠經常交流、訴說煩惱。這以後要是有什麼事,相似立場的家庭可以團結起來,大人孩子們都能有所依靠、獲得支援。可是,在孩子們一起長大的過程中,要是戀愛了怎麼辦呢?現在這年頭也有不少才十幾歲的孩子就發生肉體關係的。今後的三四年間,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麻煩就大了。
「啊!」賢人不禁驚呼,眼前浮現出大人們抽打自己耳光,把自己和紀子拉開的情景,而後笑說,「真夠蠢的!」是那個接吻讓大人們陷入驚恐當中的吧,賢人這才明白過來,真是一群愚蠢的大人!
「是夠蠢的。」彈有些傷腦筋似的也跟著笑了起來,「還不止那件事。還有更復雜的,大人之間的關係問題。總之一句話,對孩子們來說是樂園的地方,對大人們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以至於我父母還偷看茱麗的來信,揹著我搞些‘住址不明’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