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這句問話猶如一記棒喝驚醒了樹裡,驀然抬頭髮現紗有美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噢……」樹裡略帶嘶啞地應了一聲,喝了一口紅茶,茶水冷且苦。「是不想要孩子?」
「是生不了。」樹裡冷不丁蹦出這句後就說開了,「原因不在老公,是我。我生病後卵巢只剩一個了,所以比別人難懷孕。」樹裡不想對紗有美說實話的,可還是說了,「我覺得必須和老公認真商量一下進行什麼專業的治療,剛要這麼做時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打算還是先想明白自己的事再說。還有就是……」說著說著,樹裡感覺現在的感受似曾相識,過往的一切又清晰閃現。「你一定要照顧好大家,一定要對大家好哦!」當年媽媽就是這樣再三叮囑的,所以樹裡一覺得紗有美可怕時,馬上就會產生內疚之心,還擔心這種想法會被紗有美髮覺。雖然不想接近紗有美,最終還是更友善地對待了她。樹裡非常吃驚這些已經忘卻了的、消失了的往事竟能如此神速地重現腦海。
「這麼說,你是想要孩子的。可在不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的情況下,還想要嗎?」
走開!樹裡心底不可抑制地想吶喊,走開!走開!走開!走開!
「想要孩子,是因為你覺得來到這個世界是件好事,對你來說的確如此,一直都那麼幸福。我從沒想過要孩子,因為我怎麼都說不出來,我無法對那個生下來的孩子說這個世界是多麼美好啊。而茱麗你就能這麼說,是吧。」
「呀,糟了!快四點了,我得去買晚飯用的東西了。」
走開!樹裡說話時小心謹慎地不讓這聲嘶喊脫口而出,她將自己的和紗有美的茶杯都收拾回托盤,顫抖的雙手使得杯子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你說什麼?樹裡反問一句後,敦頭也沒抬,盯著眼前的飯碗靜靜地說:「我是說你讓人捉摸不透,總是心不在焉的,說話的時候心思也不在這兒。」
樹裡本想反駁才不是那樣呢,可嘴一張倒哭出聲來了,自己也嚇了一大跳,程度可能比吃驚地張大了嘴的敦更甚。
樹裡心想,敦憑什麼說得好像我傷害了他一樣,他都不知道這幾個月我經歷了什麼,我神思憂慮,到現在都無法自拔。想到這兒,樹裡不禁深刻反省起來,是啊,敦不明白是當然的,我沒有告訴過他呀!他覺得我捉摸不透也是自然的。樹裡吸了吸鼻子,深呼吸了一口後開始講起自己的身世來。
「我媽媽用了不是我爸爸的精子,通過人工授精懷上我的。」話一開口,樹裡不假思索地說了下去,「我剛從媽媽那兒聽說的。本來是想跟你商量要孩子的事情,是接受治療呢,還是嘗試人工授精之類的辦法。可後來顧不上說了,我首先得接受自己的身世,然後才能重新考慮要孩子的事。這些都是和你商量之前的準備,所以沒和你說。對不起!」
「不,是我該說抱歉!」敦把左手端著的飯碗輕輕放到餐桌上後,就一直盯著桌子正中,屋裡靜悄悄的,誰都沒說話。「可是……」長久的沉默後,敦終於開口了。樹裡默默祈願:求求你了,別說,別說那些誰都會說的大道理,那些安慰的話,那些愚不可及的話。求你了,別說!
「可是,那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敦還是說了,「醫學已經進步了,應該有不少人用這種辦法了吧。只要看看愛你、撫養你長大的媽媽就知道了。我是說……你的身世,又不會影響我們要不要孩子的決定。怎麼說呢,如果想要孩子,心情上就不會有什麼改變。」盡是些樹裡不想聽的話。
「是啊,現在是常有的事了。」樹裡不想再聽下去,於是回應了一句。
樹裡想起剛才自己在思考「來到這個世界是件好事的理由」時,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情形來。樹裡一次都沒有認為來到這個世界是件不幸的事,可這麼想和「來到這個世界是件好事」是一回事嗎?自己為什麼那麼想要孩子呢?對自己這一瞬間的猶疑,樹裡突然感到害怕起來,這種心情無論如何都不能跟敦說,因為他不可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