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人一邊留意觀察旁邊彈的動靜,一邊看著光太郎。光太郎身後是一扇沒掛窗簾的窗戶,在這扇開啟了幾釐米寬縫隙的窗戶對面,可以看見一面有些骯髒的灰色牆壁。「我想說的是,你們是否可以讓我把這件事寫成紀實文學,作為交換,我會全力協助你們,你們以我的名義做什麼都行。我會在主頁、雜誌、報紙上撰寫文章,尋找几几年到几几年間在輕井澤診所提供過精子的人。我來開口的話,反響要比你們大得多。當然其中也會夾雜嘲諷和虛假資訊,但即便是把這些去除掉之後,也會比你們單獨行動更有可能獲得準確的資訊。這麼一來,找到捐精人就並非不可能了。」冰塊融解沉入威士忌中發出了輕微的動靜,「涉及你們個人隱私的內容我一概不寫,也不會為了追求趣味性和離奇感去編故事。如果需要,交稿給編輯部前可以先讓你們審審,如果有不合適的,我二話不說就會刪掉。我們也可就此事進行公證。」
賢人豎起耳朵想聽聽彈怎麼回答,可他什麼都沒說。
於是賢人自己試探著問了句:「這麼做,對您有什麼好處呢,通過幫助我們?」聲音既不抖也不啞,很平靜。
光太郎又一次舉杯將酒一飲而盡。公寓樓雖然建在路邊,房間裡卻靜得像密室。光太郎站起身,賢人下意識地有點緊張起來。只見光太郎走向廚房,往空杯裡又倒了些酒,然後走了回來。
「說來可能和你們沒什麼關係。這幾年我遇到了創作上的瓶頸,書的銷量雖有波動,總體來說賣得還好,連載方面也是,已經排到三年後了。可怎麼說呢?」光太郎雙手把持著酒杯不停地轉動著,眼睛直盯著看,「我覺得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新意,只是例行公事。而通過撰寫與你們相關的紀實文學,我預感這是我作為一個作家開拓的全新領域,其中緣由恕我直言。」
光太郎說著,挨個掃視了一下彈和賢人,這使得賢人突發奇想:要是曾和這個人做過同學,會對他留下什麼印象呢?
「因為確實有意思。在日本這類事還是被視為禁忌的。而在歐美不同,美國就有一個收集與好萊塢明星長相相似的人的精子庫,對此並沒有什麼是非評價。為什麼在我們國家就被視為禁忌了呢?為什麼就不能講述呢?從寫那篇報道起,我就一直對這件事情抱有興趣。寫成小說不行,寫小說就遜色了,我想寫成紀實文學。這個素材很有意思,肯定行得通。」
「我們沒見幾次面,您就不吝言辭地說了這麼多,真是感激不盡。」彈終於開口了。當賢人看到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時,突然產生了一種陌生感:這個男人、這個早坂彈,到底是誰?為什麼還笑得出來?只聽得彈繼續說道:「關於剛才那件事,我們現在無法立刻給您答覆。我們必須徵求其他人的意見,特別是那位想尋找父親的女孩。所以請您稍待幾日,我們會盡快回復。」
光太郎的第二杯酒也快喝完的時候,彈順勢站了起來,賢人緊隨其後。關門之前,作家笑吟吟地說:「任何時候都可以聯絡我,郵件、手機都可以。」這時候作家的眼中實實在在地洋溢著笑意。
「事情越搞越複雜了。」走往車站的路上,彈苦笑著說。
「最先要問的應該是波留吧。我怎樣都行,找不找得到父親都無所謂。」
天高雲淡的天氣,路上往來的都是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
「賢,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可能生不了孩子?」走著走著,彈突然問道。
「沒想過。我都有兩次讓人墮胎的經歷了。」賢人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大吃一驚,這反倒使得他和盤托出了事實。
「是嘛!」彈停下了腳步,一臉愕然地看著賢人。路過的年輕人都不滿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擋住了道,從他身邊繞了過去。彈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向前走了幾步,看也沒看賢人地說:「我從沒和女人正式交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