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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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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坐著的女人大概五十五歲上下,身上的毛衣已有些起球,除了結婚戒指外沒戴任何飾物。波留一眼看出對方生活不太寬裕,但是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優雅氣質。正是這種氣質使得波留他們無條件地相信了這個女人說的一切,包括她在診所工作的時間是從七十年代末一直到診所關閉。女人說話時低著頭,有時會抬起眼睛,視線停留在對面波留和彈的喉嚨上下的位置,或是坐在他們旁邊的樹裡的胳膊附近。

波留覺得女人心裡可能在感嘆,這些孩子一個個都平安出生,都長這麼大了!當然啦,也無從得知她是否真這麼想。現在的季節在東京已經用不著穿冬裝的厚外套了,而輕井澤這邊還很冷,在這家靠近新幹線車站的咖啡館裡還開著暖爐。要說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但是又不能起身離開,大家都有點尷尬地坐在那裡。

作家野谷光太郎近三十年前曾經採訪過這個女人,當時她就是那家倍受矚目的診所的員工。她的聯絡地址竟神奇地貼上在當年採訪的剪報本上。可是彈按照電話號碼打過去時卻是叫另一個名字的人接的。後來彈委託了偵探事務所,以近三十年前的地址、姓名和年齡為依據,找出這個名叫橋冢貴子的女人。她在大約十年前,因為公公去世,搬到同一個城市的丈夫老家去了。

彈和她聯絡後告訴大家,橋冢貴子答應見面,也沒表示出為難的意思。只是因為平時要照顧婆婆,所以只有在把婆婆託付給護理機構的日子裡才能放心外出,後來定下來的日子就是工作日的今天。時間安排上比較自由的樹裡和波留,還有請了假的彈就這樣來見面了。

當彈問到捐精人資訊時,貴子回答說病歷之類的資料都沒有了。自己雖然沒有處理關閉診所的相關工作,但在打官司的時候,估計診所把不利的病歷都處理掉了。那些打官司時使用過的材料,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應該也在診所關閉時一併處理了。「那是為什麼呢?」樹裡問。貴子回答說:「關閉診所的時候院長已經決定要去美國了,而且根本沒打算再回來。」她聽院長的意思是不想再過問自己處置過的病例了。「那又是為什麼呢?」這回是波留髮問了。

「我想是太失望了吧。」貴子回答說,「院長沒有跟我們這些職員詳細說過,我也就是猜猜而已。院長最初是抱有極大期望的,他說的話可能聽來有些不可一世,他常說醫療是為了救助人類而存在的。aid,也就是人工授精的目的也在於此。進入八十年代後,診所開始涉足‘借腹生子’,也就是現在說的‘代孕’。他大概認為這是一種使命吧,認為所有人在這一點上必須是平等的,所以診所也歡迎未婚女性和同性戀者。可結果還是沒能打破禁忌的壁壘,如果是宗教觀、道德觀方面的問題,那還有商量的餘地。可事實並非如此,也就沒有了討論的餘地。說實話,最後有點破罐破摔了。對於那些在診所治療過的病人,說不好聽的,最後都放任不管了。」

彈又問了是否有偽造身份、經歷、病歷等資訊的捐精人。關於這個問題,波留在來的新幹線上也聽說了。「那隻不過是個傳言。」樹裡安慰道。而波留聽聞後受到了打擊,但更發愁的是她完全失了方寸,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雖然難以啟齒,但確有其事。」貴子頭也不抬地盯著桌面回答。

貴子開始在光彩診所工作的時候,申請人就已經不被要求提供相關檔案了,僅通過一次審查就可以接受光彩診所的短期綜合體檢。也就是說,只要通過了半田院長的診斷,誰都可以成為捐精人。

貴子從別的職員那裡聽說一開始申請人是有義務提供診斷書、畢業證書、成績證明等諸多檔案的,還要經過包括面試在內的三次篩選。在家族病史方面,還要填寫一大堆煩瑣細緻的專案。如果有近親的死亡診斷書,還會要求提供。貴子推測後來由於捐精人數量很快地不足起來,導致篩選規定變得越來越松。以一名患者提出訴訟的事件為契機,診所迅速受到社會關注,捐精人和患者都激增。貴子記得診療費就是從那時起變得昂貴起來的。當時,捐精人分為四組,患者可以從中進行選擇。這四組分別是:智力和藝術感覺出眾者;運動能力出眾者;容貌風姿出眾者,還有就是沒有出眾之處,但各方面平衡均等,都在平均水平以上的人。據貴子說,不管哪一種型別,越出眾精子價格就越貴。

這其中有自稱是時裝模特的,有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有參加過國民體育大會的田徑選手,還有說是十三年前在同人雜誌上發表的小說曾入圍芥川獎的。可是這些經歷都是真實的嗎?……貴子低垂著眼睛說,有的人說自己在一流企業工作,可始終也沒拿出過一張名片來證明。

「作為義務,這些捐精人可都是被強制體檢的吧。至少他們的健康還是有保證的吧。」波留說。

「是的,再怎麼說,對每個人的健康診斷還是沒有問題的。」貴子回答。

「那個人肯定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那個人的兄弟姐妹、父母、祖父母中是否有視網膜色素變性症的患者。」波留在心裡小聲嘀咕著。

沒有病歷、沒有記錄,最重要的半田院長也已去世,所以是不可能找到捐精人的了。最終,談話歸結到了這個論斷上。

「您還知道其他員工的聯絡方式嗎?」樹裡似乎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妙招,一臉興奮地問。

「我只知道兩個人的。一個到現在還互寄新年賀卡,但我估計很難從她那兒得到比今天更多的資訊,她比我更早離開診所;還有一個比我晚進入診所,後來是一起離職的。」

「那您還記得比您先來的護士長,或是員工主任這些人的名字嗎?」波留緊咬不放。

「有個叫佐藤惠子的是當時的護士長,經常配合半田院長的行動。其他的只記得暱稱了,真名有些記不清了……」

「那位佐藤女士,當時住在輕井澤嗎?」

「不好意思,診所當時並不是個氣氛融洽和睦的工作場所,所以也很少談起住處、經歷什麼的……」貴子依然低垂著雙眼。

「不是有個現在還互寄新年賀卡的朋友嗎?」彈溫柔地提醒了一句。

「嗯,怎麼說呢,也許當年半田院長的考慮是做著那樣的工作,不想讓同事之間的關係搞得太親密。可正因為這樣,大家就更想和其他人聊點什麼了……我和那個叫結城靜的朋友年齡相仿,在休息日時還一起結伴吃個飯什麼的。」

「你們都聊什麼呢,是捐精人和患者的事嗎?」

「是,因為和別的朋友不能說,診所有保守秘密的義務。」

「你們是說些‘在有名的銀行總部工作卻不帶名片出門是怎麼回事?’這樣的事來嘲笑一番嗎?」話一齣口,波留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又過於尖厲了。

「不是那樣的!」貴子抬起頭,直視著波留斷然說道,「我們會討論如果結婚後生不了孩子該怎麼辦?因為我們都還單身,所以會這麼想。我們覺得生不了孩子的原因是在於自己還是在於丈夫,心情和處理辦法肯定是不一樣的。在診所工作後,自然而然就會產生這些想法。」

貴子一口氣說完這些,一言不發地盯著波留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挨個看了另外兩人一眼,靜靜地加了幾句:「診所在管理和規定上越來越馬虎草率,院長身上的確也存在外界熱議的拜金主義。可是,儘管這樣,診所裡還是有一種讓人自發地嚴肅認真對待生育孩子的氣氛,這是因為無論是院長,還是參與診所成立的其他人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他們都堅信生命和生育的平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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